第16章 以錘鍊神
三十七柄殘劍同時鳴響。
散亂的鋒芒從石階兩側壓來,周令玄剛穩住的識海再次震盪。
這一次,侵入腦海的劍意沒有馬上發動攻擊。
它們停在識海外圍,彼此碰撞,互相爭奪位置。
周令玄嘗試分辨其中的劍法。
可數量太多了。
有些殘意只剩半招,才凝出起手便自行散開。
有些仍保留著主人的戰意,察覺到他的意識靠近,立刻追著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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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玄不再強求。
學不了就拿來煉識海。
他收攏精神力量,任由三十七道殘意反覆衝擊,每當某處出現動盪,便馬上調動意識填補。
一次。
十次。
百次。
識海左側剛穩住,右側又被撕開一道缺口。
周令玄還沒來得及修補,三道劍意同時衝進中央。
劇痛傳遍頭顱。
他坐在第二十層石階上,身體晃了兩下,鮮血順著耳垂滴落。
秦老再也忍不住。
「周老弟,夠了!」
「你已經在這裡坐了半個時辰!」
周令玄抬手按住額頭,沒睜眼。
「還撐得住。」
「你每次都這麼講。」
秦老站在下方,幾次準備強行帶人離開,最後還是忍住了。
周令玄現在的狀態很糟,氣息卻沒有繼續衰落。
剛才還混亂的精神波動,正在一點點穩定。
這才是秦老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
又過了半個時辰。
識海外圍的震盪終於緩了下來。
周令玄緩緩睜眼。
三十七柄殘劍仍在輕顫,可它們傳來的壓迫已經沒有先前那麼難受。
他試著抬起右腳。
腳掌尚未越過第二十層石階,識海深處立即傳來警兆。
前方的劍意強度變了。
只是抬腳,便有十餘道鋒芒同時鎖住了他。那股力量遠超外圍殘劍,只等他踏下去便會一同斬來。
周令玄維持著抬腳的動作,停了三息,最終還是把腿收了回來。
今天走不到第二十一步。
硬闖的下場也很清楚。
秦老見他轉身,立刻迎了上來。
「總算還沒把腦子練壞。」
周令玄走下石階。
來時一共走了二十步,如今退回去卻花了近半炷香。
那些進入識海的殘意雖然已經散去,留下的疼痛卻沒有消失。
直到雙腳離開劍冢範圍,他緊繃的肩背才放鬆下來。
秦老圍著他轉了一圈。
先看頭頂,再看耳朵,最後還伸手扒了一下周令玄的眼皮。
周令玄抬手把他推開。
「秦老哥,你這是幹什麼?」
「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
「人能這麼幹?」
秦老抬手指著劍冢。
「鍛體境走上二十層石階,硬扛一個時辰,下來以後還能跟我頂嘴。」
「我活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見。」
周令玄活動了一下脖子。
「現在見過了。」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秦老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你的識海也不同尋常。」
「普通鍛體修士的識海根本擋不住道劍意,就算意志再強,識海本身承受不住也沒用。」
「你在第一層石階時還搖搖晃晃,到了第二十層,反而站得更穩。」
秦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外面那些傳聞,恐怕沒幾句是真的。」
「什麼五行雜靈根,什麼天賦奇差,還有天劍賜福也沒能改變根骨。」
「你絕對不是他們口中的廢物。」
周令玄沒接這話。
總不能告訴秦老,傳聞其實沒錯。
一天之前,他的識海還乾癟狹窄,身體也快入土了,現在能站在這裡,全靠鑄天錘硬生生改造。
秦老見他不肯開口,也沒繼續追著問。
修士各有秘密。
刨根問底,容易把剛建立起來的交情問沒。
周令玄轉身看向那座插滿殘劍的矮山。
從外圍到山頂,還有很長一段路,二十層石階在整條山道上,連十分之一都沒走完。
「太遠了。」
「什麼?」
「試劍石。」
周令玄抬手揉了揉眉心。
「照現在這個進度,走到最深處,少說也得幾個月。」
「中間要是遇到幾道克制我的劍意,時間還會更久。」
秦老摸著鬍子,沒有馬上回應。
片刻後,他忽然抬頭。
「我大概明白你來這裡幹什麼了。」
「你要的不是試劍石。」
「你要的是那個人留在試劍石上的劍意,對不對?」
周令玄轉過身。
「對。」
「只要能讓我接觸那道劍意,在哪兒都行。」
秦老抬頭看向劍冢深處,神情變得輕鬆了些。
「這事你早講啊。」
「我早講了,你有辦法?」
「剛才沒有,現在有了。」
秦老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提醒。
「你就在這裡等著,別亂跑。」
「尤其別趁我不在往上闖。」
周令玄看著他。
「你準備進去?」
「不然呢?」
秦老捲起袖口,踩上第一層石階。
周令玄剛想提醒他小心,後半句話還沒出口,秦老已經跨過了前十層。
石階兩側的殘劍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十層。
第三十層。
秦老的步子沒有放慢。他背著雙手,一路朝劍冢深處走去,偶爾還會繞開幾柄橫在路中央的斷劍。
壓得周令玄險些意識崩散的劍意,落在秦老身旁便自行滑開。
不到片刻,他已經到了半山腰。
周令玄站在外圍,沉默了好一會兒。
自己還是低估了這老頭。
秦招雲當年是金丹境,秦老怎麼可能只是個普通僕從。
「難怪昨天敢講打斷我的腿。」
周令玄摸了摸膝蓋。
這老頭真有這個本事。
秦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周令玄沒有趁機嘗試繼續,他盤膝坐下,抓緊時間修復識海里尚未穩固的位置。
約莫一炷香後,山上傳來幾聲短促的劍鳴。
一道身影從半山處掠下。
秦老落在周令玄面前,鞋底沒有沾上半點塵土,手裡多了一塊半尺長的灰石。
石頭表面布滿斬痕,最深的一道幾乎把它切開。
周令玄剛抬頭,眉心便傳來針刺般的痛感。
石頭裡有劍意。
而且和外圍那些殘意完全不同。
它沒有主動襲擊周令玄,只安靜留在斬痕中,可越是靠近,皮膚上的刺痛越重。
秦老將石頭遞到他面前。
「拿著。」
周令玄沒有馬上接。
「你從試劍石上敲下來的?」
「你想讓我被宗主吊在主峰上打?」
秦老瞪了他一眼。
「劍意會殘留在被斬過的東西上,只是尋常材料承受不住,留不了太久。」
「我進劍冢找了塊沉鋒石,再引動試劍石上的那道劍痕,讓它斬了一次。」
「石頭裡的力量只能維持兩三天。」
「你用完了,我再進去弄。」
周令玄接過沉鋒石。
手指觸碰石面,藏在斬痕里的劍意微微震動,他的指腹沒有破,可識海卻被那股力量壓得向內收縮。
僅是一次殘留的斬擊,已經超過外圍三十七道劍意帶來的總和。
「你確定能多弄幾次?」
「引動劍痕不難,費點靈力而已。」
秦老拍了拍袖子。
「不過你省著點用。沉鋒石也不便宜,這塊還是我從一柄殘劍下面挖出來的。」
「你挖了人家的墳?」
「劍冢里只有劍,哪來的墳?」
「埋了劍也算半座。」
「趕緊回去研究你的。」
秦老推了他一把。
「這東西離開劍冢後消散得更快。兩天之內,你要是看不出門路,我再想別的辦法。」
周令玄不再耽擱,將沉鋒石收入儲物袋,沿原路返回廢堂。
回到木屋,他先落下門閂,又搬來木桌堵住門口。
沉鋒石擺在床板中央。
周令玄盤膝坐好,伸出意識接觸那道斬痕。
剎那間,一柄劍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沒有持劍的人。
沒有劍招。
也沒有狂、自信、憤怒、殺意等情緒。
周令玄嘗試繼續拆解,卻找不到任何附加的結構。
秦招雲的出雲劍意中,有劍法痕跡,有數十年勝利積累出的心境,還有他灌入劍中的意志。
眼前這道劍意全都沒有。
它只保留了一樣東西。
劍。
純粹的劍。
周令玄研究了半個時辰,腦袋越發混亂。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沒有表象,沒有情緒,連力量運轉的紋理都找不到。
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劍意的全部。
想真正理解這種力量,恐怕以他現在的劍道底子,耗上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
可他原本也沒準備學會這一劍。
理解不了,就拿來當工具。
出雲劍里的畏懼,源頭就在這股劍意上。只要用同源力量找到畏懼藏匿的位置,再把它從殘意中逼出,剩下的事情便好處理。
周令玄心念一動。
紫玉小錘浮現在掌中。
他控制好力道,朝沉鋒石上的斬痕輕輕敲下。
咚。
石頭沒有碎。
斬痕里那道鋒芒卻被完整抽出,化作一道細線,收入錘頭內部。
周令玄閉目檢查。
純粹劍意被單獨保留,並未被鑄天錘化成養分。
只是這麼一點,還不夠處理三截出雲劍。
他盯著小錘看了一陣,忽然抬手按住額頭。
識海經過一個時辰的劍意衝擊,外圍已經穩固了不少。剛才回來的路上又修復了一遍,眼下狀態已經恢復大半。
用外來的劍意衝擊,只能慢慢尋找薄弱處。
可若讓鑄天錘帶著這道純粹劍意,一同淬鍊識海呢?
周令玄從錘中分出部分積存的力量,控制在自己能夠承受的範圍內。
紫光緩緩聚向錘面。
那道細長劍意也被引了出來,與紫光疊在一處。
周令玄調整了幾次分量,右手握緊錘柄。
下一刻,他抬起紫玉小錘,對準自己的腦袋,輕輕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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