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劍冢

  周令玄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也沒催促,先拉開桌邊那張缺腿的椅子坐下。

  「秦老哥,我要去那裡,不是為了湊熱鬧。」

  「出雲劍里的殘意,我已經摸到了一些門路。」

  秦老剛才還在屋裡踱步,聽見這句話,腳下一停。

  「摸到門路了?」

  「具體講講。」

  周令玄把右手放在桌上,指尖依次點了三下。

  「出雲劍斷成三截,裡面的劍意也跟著斷了,那些殘意本來同根同源,按理講,只要找到原來的紋理,就能重新接上。」

  「但我試著梳理過幾次,每次快要接上的時候,裂口都會重新崩開。」

  秦老聽得認真,忍不住追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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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被壓住了。」

  周令玄抬起一根手指,按在桌面的三處印記中間。

  「秦公子的劍意里,藏著另一股劍意留下的壓迫,前面的殘意想合,後面那股力量就會把它們再次震散。」

  「想修出雲劍,我得先弄清楚兩種劍意差在什麼地方,最好能親自感受一次那一劍。」

  秦老沉默下來。

  他沒有懷疑這番話。

  出雲劍斷後,器峰三位煉器大師只看出了劍意崩散,誰也沒提過其中還藏著另一股力量。

  可當年的情況,他親眼見過。

  秦招雲敗下來的那天,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

  此後數年,無論怎麼溫養出雲劍,三截斷劍只要靠近,便會同時震開。

  與周令玄講的完全對得上。

  秦老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麼講,你去試劍石,確實有必要。」

  「可這事不好辦。」

  「因為試劍石不是一般人能接觸的?」

  周令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灰布衣裳。

  「還是我這廢堂雜役身份太低,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是,也不是。」

  秦老拖來另一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

  「試劍石確實不是什麼人都能見的,可宗門從未設過身份限制,也不查修為,更不需要長老手令。」

  「只要能走到那裡,哪怕是個跟天劍閣毫無關係的凡人,也可以站在試劍石前。」


  周令玄聽得更糊塗了。

  「既然沒有規矩攔著,你剛才發什麼愁?」

  秦老抬手揉了揉額頭。

  「老弟,你進內門才一天,有些地方沒聽過也正常。」

  「每個傳承久遠的劍宗,都會有一處劍冢。天劍閣自然也有。」

  「劍冢對劍修意義很重。一個劍修坐化之前,往往會把自己最後使用的劍送入其中。」

  「劍入冢,道歸塵。」

  秦老停了片刻,語氣也低了下來。

  「能插在裡面的,都是一位劍修生命里的最後一把劍,主人沒能斬完的劍,沒能殺掉的人,沒能走通的道,都會留在劍里。」

  「有人不甘,有人後悔,有人到死都還想再出一劍。」

  「時間一長,那地方積下的劍意,誰都不敢小看。」

  周令玄聽到這裡,已經猜到了後面的話。

  「試劍石在劍冢里?」

  「最深處。」

  秦老抬手比了個位置。

  「外圍埋著近萬把劍,越往裡,留下劍意的主人修為越高,最深處那一批,甚至有歷代宗主和太上長老的佩劍。」

  「百年劍榜要看的,從來不只是誰能在試劍石上留痕。」

  「走不到石前,連出劍的資格都沒有。」

  周令玄手指輕敲桌面。

  「所以沒人看守,也沒人阻攔?」

  「用不著。」

  秦老苦笑了一下。

  「劍冢里的劍會攔。」

  「鍊氣弟子進去,能走過外圍百步,已經算資質不錯,築基劍修或許能走到半山。金丹修士也未必能摸到試劍石。」

  「你現在表現出來的修為只有鍛體二階,別說見石頭,剛靠近劍冢,恐怕就得被萬劍余意震傷識海。」

  話講到這裡,秦老又補了一句。

  「那地方的傷,丹藥很難治。」

  「肉身傷了,吃藥養幾天。識海被斬出裂口,運氣差些,一輩子都緩不過來。」

  周令玄沒有立刻回應。

  秦老還以為他終於聽進去了,趕緊往下勸。

  「老弟,要不換個法子?」

  「我去請公子當年的對手再出一次劍,肯定請不動,但劍閣里留有那場比試的記錄,花些代價,也許能借出來。」


  「留影石只能看招式,看不到劍意。」

  周令玄搖頭。

  「我得親自接觸那股力量。」

  「你怎麼還惦記著進去?」

  秦老急得拍了下膝蓋。

  「我講了這麼多,你就聽進去最後一句?」

  「都聽進去了。」

  周令玄抬了抬纏著粗布的手指。

  「所以更得去。」

  這話把秦老堵得半天沒接上。

  周令玄原先只想看百年劍榜第一留下的劍痕。

  現在聽完劍冢的情況,這趟反而多了一個不能錯過的理由。

  鑄天錘能淬鍊肉身,也能鍛造識海。

  谷底三口地火帶來的壓力,正適合磨合他暴漲的氣血和力量。

  可地火對識海幾乎沒用,對經脈的幫助也有限。

  劍冢里存著近萬道殘意,層層疊疊壓下來,恰好能逼迫他的精神力量不斷承受衝擊。

  只要控制好距離,別一次沖得太深,這地方比廢堂火坑還適合他。

  肉身有地火。

  識海有劍冢。

  經脈的問題還沒著落,或許得找一處靈力經常暴動的地方。

  這些念頭在周令玄腦中轉過,他很快收住,沒有跟秦老交底。

  鑄天錘的秘密,半個字都不能漏。

  秦老盯著他看了一陣,壓低了嗓子。

  「你老實跟我交個底。」

  「你現在到底什麼修為?」

  「鍛體。」

  「幾階?」

  「反正不止二階。」

  「八階?」

  周令玄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秦老見他這副做派,反倒鬆了些。

  昨日靠近周令玄時,他感受過那股旺盛氣血,確實遠超尋常老人。

  今天再見,對方又藏得滴水不漏,連他都只能察覺到鍛體二階的波動。

  至少這老頭有壓箱底的手段。

  「鍛體八階也不夠。」

  秦老伸出兩根手指。

  「我可以帶你從廢堂後山過去,避開主峰弟子,到了劍冢外圍,你只准先走二十步。」

  「撐不住,馬上退。」


  「能撐住呢?」

  「三十步。」

  「再撐住呢?」

  「五十步,不能更多。」

  「秦老哥,你這是帶我去看劍冢,還是帶我去門口撿石頭?」

  秦老氣得鬍子都抖了兩下。

  「你還想當天走到試劍石前?」

  「飯得一口口吃,我沒那麼蠢。」

  周令玄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保證量力而行。扛不住就退,絕不會拿命開玩笑。」

  「你修出雲劍之前,命本來就不全是你自己的。」

  秦老起身走了幾步,又轉回來。

  「你要出了事,公子那把劍怎麼辦?」

  「所以你得帶我去。」

  周令玄回得很快。

  「不讓我看那道劍痕,出雲劍就卡在這裡。你可以繼續等,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行。」

  秦老來回走了兩圈,最後伸手指住周令玄。

  「明早。」

  「我帶你過去。」

  「先講好,你要是不聽勸亂闖,我打斷你的腿,把你扛回來。」

  周令玄看了看他的胳膊。

  「秦老哥,你這身板扛得動我?」

  秦老轉身就走。

  「明天你試試!」

  第二天,周令玄起得很早。

  他先去谷底附近找到那四名雜役。

  矮胖雜役正在給木箱加封條,見他過來,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遠了些。

  「老哥,今天這麼早?」

  「我有事出去一趟,回來會晚。」

  周令玄指向昨日放箱的位置。

  「你們照舊,把東西堆在那裡。」

  矮胖雜役答應得痛快。

  「成,你忙你的。」

  「不過丹堂昨天又炸了兩爐,今天怕是還有幾車。」

  旁邊一名高個雜役插了句。

  「那個青衣小姑奶奶又炸的?」

  「除了她還有誰?丹堂現在看見她開爐,跑得比咱們看見毒坑還快。」

  周令玄記下這事,沒有多耽擱。

  回到住處時,秦老已經等在門外。


  兩人沒有走廢堂谷口。

  秦老帶著他繞到管事處後方,從兩座廢器山之間穿過,鑽進一條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路。

  「這條路以前是往劍冢運廢劍的。」

  秦老走在前面,腳下沒停。

  「後來宗門改了規矩,普通殘器不再入冢,這路便荒了,能少碰上些人,也免得有人盯著你這個新鮮出爐的天劍奇才看。」

  「秦老哥,你挖苦人的本事不差。」

  「跟公子學的。」

  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路開始向上。

  離廢堂的地火坑其實並不遠,只隔了兩道山樑。

  翻過最後一段石坡,秦老忽然停下。

  「到了。」

  周令玄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立著一座矮山。

  山上沒有草木,土石呈灰白色。山體從底部到頂端,插滿了各種劍器。

  有的劍身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有些寬厚,有些細長。

  更多的已經布滿鏽斑,劍柄也被歲月磨得認不出原貌。

  數量太多,根本數不過來。

  周令玄剛往前邁了幾步,迎面吹來的山風擦過手背,皮膚立刻多出一道白痕。

  他腳下一頓。

  這裡距離劍冢至少還有百丈。

  風中已經混進了散亂鋒芒。

  下一刻,識海忽然傳來刺痛。

  遠處那些隨時可能鏽爛的殘劍沒有半點動靜,近萬道沉積多年的劍意卻順著山風壓了過來,穿過皮肉,直接鑽入他的腦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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