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烏木扣里的麻線

  六扇門大牢,長安城裡最不見天日的地方。

  陰冷,潮濕,空氣里混著霉味和絕望,火把在石壁上滋啦作響,光影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又扭曲。

  嚴川就坐在這片昏暗裡。

  他換上了囚服,曾經挺直的脊背還是挺直,只是總捕頭的官帽已經沒了,花白的鬢角在昏光里格外扎眼,他沒有看牢門外的季驪,目光平靜地落在面前那碗沒動過的牢飯上。

  「姓名,職階。」季驪的聲音在甬道里迴蕩,沒有半點溫度,像是在審一個不認識的罪囚。

  「嚴川,六扇門總捕頭。」嚴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倒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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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子時,你在何處?」

  「家中。」

  「可有人證?」

  嚴川停了停,才慢慢說:「內人,不過她的話,做不得准。」

  阿武站在季驪身後,拳頭攥得死緊。他明白,夫妻之間的話,在公堂上確實算不上最硬的證據。這一句,幾乎和沒有不在場證明一樣。

  季驪面無表情,接著問:「你和裕鴻當鋪的錢裕鴻,有什麼過節?」

  「素不相識。」

  「既然素不相識,為什麼要殺他?」

  嚴川抬起頭,渾濁卻仍銳利的目光第一次直直看向季驪:「我沒殺他。」

  「證據不會說謊。」季驪聲音冷硬,「死者手裡攥著你衣衫上的扣子,你的衣衫,也確實少了一枚扣子,人證物證都在,你怎麼抵賴。」

  「我不知道那扣子怎麼會在他手上。」嚴川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清楚,「昨夜我確實在家,今早才發現衣衫少了顆扣子,只當是掉在別處了,並沒在意。」

  他的坦然和鎮定,落在鐵證面前,反倒顯得發白。

  連阿武都忍不住在心裡嘀咕,總捕頭啊總捕頭,這話說出去誰信,長安城最好的捕頭,竟栽得這麼徹底。

  季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問,轉身就走,那背影很決,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殿下。」阿武跟上去,聲音發緊,「就這麼定了?」

  「證據都擺在這兒了,怎麼不定。」季驪腳步沒停,聲音卻壓著火,「走,回驗屍房,所有卷宗證物,重新看一遍。」

  他嘴上說著證據確鑿,腳下卻已經做出了最誠實的選擇。

  阿武心裡一震,立刻領命:「是。」

  正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確實不對勁。」

  朴月緩步走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裙,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著的小方塊。

  「你發現了什麼。」季驪立刻迎上去,語氣急切。

  朴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攤開手心,露出那枚關鍵的烏木扣子。

  「我重新驗了死者錢裕鴻的右手。」朴月聲音很穩,「他的手指是僵著的,呈抓握狀,說明他死前確實死死攥過什麼,這枚扣子,就是從他指縫裡取出來的。」

  「這不正好說明……」劉主簿插嘴。

  「說明不了。」朴月打斷他,目光轉向季驪,「問題在於,這枚扣子太乾淨了。」

  「乾淨?」季驪皺眉。

  「非常乾淨。」朴月強調,「錢裕鴻被拋進池塘里,屍體在水裡泡了至少一個時辰,按理說,他攥過東西的掌心裡會灌進泥沙,這枚扣子表面和縫隙里,怎麼也該留些淤泥,可我拿小刷子清理時,發現它除了死者手上的幾片皮屑,什麼雜質都沒有。」

  季驪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下就明白了。

  在泥水裡泡過的東西,怎麼可能這麼幹淨。

  唯一的解釋,是這枚扣子在錢裕鴻死後,在屍體被挪進池塘之前,就已經被塞進了他手裡。

  「兇手先殺了人,再把扣子塞進死者手裡,最後拋屍入水,故意做成溺死的樣子。」朴月下了結論,語氣平靜,卻讓在場的人都吸了口冷氣。

  朴月又道:「我還在扣子上發現了第二樣東西。」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用鑷子夾起一根極細的纖維,放到季驪眼前。

  「這是……麻線?」季驪眯起眼。

  「是縫粗布麻袋用的麻線。」朴月解釋道,「雲夢錦多金貴,嚴總捕那樣的人,衣物不可能和這種粗麻袋放在一處,所以這根麻線,不屬於嚴府。」

  「那它屬於誰?」

  「錦繡閣。」朴月聲音落下,「我問過錦繡閣的掌柜,他們店裡為了防潮,存放名貴布料的倉庫,外面都要罩這種粗麻布袋。」

  兇手不是來買衣服的貴客,而是錦繡閣里的人,他有機會接觸到這批獨家的烏木扣,也知道嚴川買了其中一件。

  「阿武。」季驪眼中寒光一閃,殺氣頓起。

  「在。」

  「立刻提審錦繡閣所有夥計,把他們的手一根根看清楚,錢裕鴻是當鋪老闆,放印子錢的,去查查誰欠了他的債。」

  「是。」阿武領命,轉身就走。


  半個時辰後。

  錦繡閣一個叫王小五的年輕夥計被帶到季驪面前,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褲腿上還沾著沒幹的泥點。

  當朴月把那枚乾淨的烏木扣子和那根細小的麻線放到他面前時,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就塌了。

  「不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王小五涕淚橫流,跪倒在地,「我欠了錢老闆五十兩銀子,利滾利還不上,他昨天晚上找到我,說我要是不還錢,就去報官,告我監守自盜,把店裡的布料偷出去賣,我……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

  據王小五交代,他知道這批烏木扣子值錢,便偷了一枚想拿去抵債,結果被錢裕鴻撞見,兩人起了爭執,混亂里,王小五抓起旁邊一條浸濕的抹布,死死捂住了錢裕鴻的口鼻,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斷了氣。

  他嚇得魂飛魄散,想起前幾天總捕頭嚴川剛買走一件同樣的衣服,便生出一計,他把偷來的扣子塞進錢裕鴻手裡,又把屍體拖到隔壁裕鴻當後院的池塘里,偽造成溺水。

  他以為,把水攪渾,把嫌疑引向一位朝廷大員,六扇門投鼠忌器,這案子就會變成一樁懸案。

  他算錯了一點。

  他沒想到,六扇門裡,還有一個只認屍體和證據的朴月。

  案子破了。

  季驪親自去了大牢,打開了嚴川的鐐銬。

  「嚴總捕,委屈你了。」季驪深深一揖。

  嚴川看著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殿下,您能查明真相,還我清白,就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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