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虎毒尚不食子

  屍身被運回六扇門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驗屍房裡燭火還亮著。

  

  竇婉兒的屍體安靜停在驗屍床上,白布覆著身子。

  朴月換了身方便活動的短打,長發用一根木簪挽起,臉上看不出半點疲態。

  對她來說,解剖台才是最熟悉的地方。

  季驪沒走,就站在一旁看著,他想知道,一具看上去完好的屍體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這一次,朴月查得比在竇府時細多了,她先看頭部,一寸寸摸過頭皮和髮根,沒有打擊傷,隨後才去查五官。

  查到鼻腔時,她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竇婉兒的鼻腔很乾淨,沒有血跡,也沒有異物,可那一點不對勁,還是讓朴月皺了下眉。

  她取來一根尖端打磨的極光滑的細長銀質探針,小心探入鼻腔深處。

  再抽出來時,銀針尖端,沾著一點極細微的黃色粉末。

  季驪也看見她停了手,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了?」

  「一點粉末。」

  朴月把銀針舉到燈下,那點黃色才勉強顯出來,實在太少,若不是她盯得仔細,這條線索很可能就這麼漏過去。

  她把粉末刮到一片乾淨的琉璃片上,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古怪物件,兩片打磨的極光滑的水晶片,被固定在一個能調節距離的木質支架上。

  那是一個簡陋,卻確實能用的自製顯微鏡。

  季驪眼裡有些驚訝,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可看朴月的架勢,也猜出這是用來看細小之物的。

  朴月把那點黃色粉末放上水晶片,又滴了一滴清水蓋好,這才固定到支架上,湊近最亮的那根蠟燭,單眼貼近另一端。

  在她視野里,水晶片上的東西被迅速放大,那些幾乎看不見的黃色粉末,變成了一顆顆形態古怪的顆粒。

  它們帶著獨特的鉤狀和刺狀結構,中原常見的花粉里,朴月沒見過這樣的。

  許多植物學資料在她腦中飛快掠過,最後,有一個名字和眼前的影像對上了。

  「醉蝶花粉。」

  她聲音很輕。

  「什麼?」

  季驪沒聽清。

  朴月直起身,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這是醉蝶花的花粉,只產在西域那邊的一種特殊植物。」

  「這東西,對大多數人沒什麼要緊,可碰上特定體質的人,就能要命。」


  她看向竇婉兒平靜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楚:「這種花粉會引發極厲害的過敏,讓人的喉頭、氣管在短時間裡腫脹、痙攣,堵住呼吸,普通人也許只是咳嗽、打幾個噴嚏,可要是那個人……本來就有哮症呢?」

  季驪一下明白了,竇婉兒患有哮症,這個消息,他們早就知道。

  兇手讓竇婉兒吸入醉蝶花粉,引發了她嚴重的哮症。

  到了那時,她渾身無力,呼吸困難,根本掙扎不了,兇手再用枕頭壓住她的口鼻,便能讓她死的更快。

  等一切結束,現場看上去就像一場睡夢裡的急病——哮症突然發作,人沒撐過去。

  枕頭上的指紋,只是兇手留下的破綻。

  真正殺人的,是這點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黃色粉末。

  季驪的聲音帶了寒意。

  「夠狠的,把他殺偽裝成急病,要不是你,這案子恐怕真要成懸案。」

  朴月卻沒有鬆口氣,她搖了搖頭。

  「不對,還有地方說不通。」

  「哪裡?」

  「枕頭,如果只是讓她吸入花粉,撒在枕上就行,可兇手為什麼還要拿枕頭壓她的臉?多此一舉,還留下指紋。」

  朴月思索著,眉頭沒有鬆開,「除非,兇手不確定花粉一定能殺死她,枕頭只是最後一道保險,可這樣一來,又繞回去了,她為什麼沒有掙扎?」

  邏輯在這裡卡住了。

  季驪也皺起眉。

  是啊,若竇婉兒已經因花粉發作而無法動彈,兇手根本不必再用枕頭,若她還能動,現場就該留下掙扎痕跡。

  朴月忽然開口。

  「也許……還有別的。」

  她走到旁邊堆放證物的桌案前,竇婉兒房裡帶回來的東西都在那兒,包括她換下的衣物。

  疊放整齊的貼身褻衣,被朴月拿了起來,那是新做的,用料是上好的湖州絲綢,繡工也精細。

  她展開褻衣,直接翻到內側,湊近燭光,一寸寸看過去。

  在胸口位置的內襯上,她忽然停住,那兒有一抹極淡的黃色印記,幾乎已經和絲綢融在一起。

  朴月用指尖輕輕颳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氣味,可她還是取來那架簡陋的顯微鏡,把那一點粉末刮下來驗看。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目光一下冷了。

  「這裡也有,是同一種花粉。」

  季驪的臉色,徹底變了。


  把能引發過敏的花粉,塗在貼身衣物的內側。

  只要竇婉兒穿上這件衣服,花粉就會隨著她的呼吸,一點點被吸入體內,等到發作時,她只會以為是哮症犯了,根本不會懷疑衣服。

  這比直接撒在枕頭上隱蔽許多,也惡毒許多。

  季驪厲聲道。

  「查!這件衣服誰做的?誰送到她手裡的?」

  半個時辰後,一名捕快匆匆跑進來。

  「殿下,查到了!尚書府的下人問過了,丫鬟說,這件褻衣是竇小姐前幾日剛定的,原本用的是鋪子裡的料子,可前天,尚書夫人親自去了繡坊,說原來的料子不好,送去一匹新的湖州絲綢,讓繡娘用那匹新料子趕出來。」

  另一名捕快也匆匆跑進來:「殿下,手印對比出來了,與尚書夫人的一致。」

  仵作房裡一下安靜得可怕,只剩燭火輕輕晃著,朴月和季驪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難以置信。

  「查!」

  季驪的聲音冷冰,一下打破了仵作房裡那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立刻傳訊尚書夫人!」

  虎毒尚不食子。

  一個母親,會用這樣陰險惡毒的手段,去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季驪實在想不明白。

  他胸口壓著一股怒火,此刻查得不像一樁案子,更像要親手揭開一場人倫慘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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