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寒到家

  他上一次出這扇門是什麼時候?

  一年半以前。

  

  他從西北飛行訓練基地出發執行任務,路過京城的時候回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穿著飛行夾克、兩步並作一步跨出了這扇門。

  那時他沒回頭看一眼,以為只是一次尋常的探親。

  後來他回了西北,受了傷。

  兩條腿血肉模糊地被抬進了西北軍區醫院的手術室。

  他只記得最後一次看到的是手術室的無影燈。

  他不知道,穆家人在接到電話後立即動身連夜飛到西北。

  父親穆錚,母親林蘊華和大哥承淵,三個人站在手術室外面等了他八個小時。

  京城最好的骨科專家隨行一起到的,看了片子之後沉默了很久,對穆錚說:"穆副部長,腿保住了。但以後的情況…得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意思是要一輩子坐輪椅。

  母親林蘊華在走廊里哭了很久,穆錚一言不發,但煙抽了一整包。

  家裡老太太沒去,八十歲的人經不起折騰,但她在京城連著三天沒合眼,每隔兩個小時就讓人打一次電話問情況。

  後來穆錚和林蘊華回了京城,留下穆承淵多待了幾天。

  穆清寒不讓他留。

  "回去。"他坐在輪椅上,臉色白得像紙,但語氣硬得像鐵,"我不需要人陪。"

  穆承淵看了他很久,知道受傷後人自尊心很重,更何況是一向要強的弟弟,於是點頭走了。

  從那次離家,一家人再沒見過他站著的樣子。

  他知道大哥每個月給陳軍醫打電話問情況。後來還到兩次西北去看他,就是去年秋天,大哥見到了沈棠。

  一年了,他知道家裡人一直在等他退伍回來。

  可他不願意坐著輪椅被推進這扇門。不願意看到那些同情惋惜,甚至是暗含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寧可待在西北。

  待在戈壁灘上,一個人。

  然後沈棠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現在——他終於到家了,雖然還拄著拐杖,但已經不再坐輪椅了。

  穆清寒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推開了紅漆大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

  石榴樹結了青澀的小果子。影壁上的福字還是原來那個,他小時候拿毛筆在旁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飛機,到現在痕跡還在。

  穆承淵站在影壁後面等他。

  他穿著便裝,白襯衫,袖子挽到肘部。手裡還端著一杯茶。

  看到穆清寒走進來的那一刻,他的茶杯停在半空。

  清寒。

  站著的清寒。

  拄著單拐,但兩條腿都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進來的穆清寒。

  穆承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想扶。

  但清寒搖了搖頭。

  "不用,大哥。"

  他的聲音平穩,"我自己走。"

  穆承淵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

  他退後一步。

  看著弟弟一步一步,走過影壁,走過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走上正堂前的三級台階。

  拐杖點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篤"聲。

  一級。兩級。三級。

  站穩了。

  穆承淵端著茶杯,站在原地,笑了。

  「走,爸在等你。」

  ……

  正堂。

  穆錚站在門口。

  雙手背在身後。

  即便穿著家常的灰色中山裝,那股中將不怒自威的沉穩也壓不住。

  他看著兒子走上台階。

  目光落在那根單拐上,看到他他邁步時微微不穩的右腿上。

  又看到兒子的臉色,比一年前瘦了些,但精神不錯。

  穆錚的下頜微微收緊了一下。

  穆清寒在他面前站定,挺直脊背。

  "爸。我回來了。"

  穆錚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嗓子眼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一個月前,他接到蘇振國的電話,說清寒恢復得很好,但電話里聽說和親眼看到不一樣。

  他伸出手在穆清寒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力度不小,清寒沒晃,依然站得筆直。

  "嗯。"


  就一個字,旁的什麼都沒說。

  清寒心裡知道。父親就是這樣,千言萬語都在不言中,拍兩下肩膀就已經是父親為數不多的情緒外泄了。

  ……

  林蘊華從正堂里快步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五十出頭的人,保養極好,臉上的紋路不深。但此刻,見到小兒子那一刻,所有的矜持和規矩都全碎了。

  "清寒——"

  她的聲音在抖。

  小兒子是站著的,沒有坐輪椅,就那麼直挺挺站在門口。

  她一隻手捂住了嘴,眼淚直接掉下來了。

  "你的腿——"她快步走過來,彎腰去看他的腿,想伸手去摸,但又不敢,不知是生怕弄疼他,還是怕是自己在做夢,怕這不是真的。

  "媽。"穆清寒的語氣會不自覺地軟下來。

  "沒事。好多了,能走了。"

  "瘦了,也黑了,"穆母擦著眼淚,嘴裡停不下來,"在西北那地方風沙那麼大,你看你這臉曬的——上次蘇司令給你爸打電話說你快好了,我還不敢相信。"

  "是真的,媽。"穆清寒頓了一下,"有人幫忙。"

  林蘊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有人幫忙,她沒有追問。

  她知道的。

  穆承淵去年回來以後跟她說過,沈家那個小丫頭,才十八歲,每天給清寒推拿。

  陳軍醫每個月打電話來也說"沈姑娘的手法比我們科室的老大夫都穩"。

  她知道是沈家的那個娃娃親。

  只是,沈家的情況——

  穆母沒有接這個話茬。

  "先進屋,"她擦了把眼淚,轉了話題,"坐下歇歇。路上三天累壞了吧?餓不餓?廚房特地給你留的飯。"

  "媽。"穆清寒被她拉著,無奈地笑了一下,"我不餓,先去見奶奶。"

  穆母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奶奶在堂屋等著呢。"她鬆開他的手,擦了擦臉,"等了一上午。去吧。"


  ……

  堂屋。

  光線不算明亮。條案上擺著一盆蘭花。牆上掛著一幅字,"家和萬事興"。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

  八十歲。

  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布大褂。

  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一樣深,雖然帶著老花鏡,但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兩口深井。

  活了一輩子的人,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看得透。

  穆清寒走進堂屋,拐杖點在青磚地面上。

  "篤、篤、篤。"

  老太太沒動,穩坐著,等著小孫子自己走過來。

  穆清寒走到她面前。站定。

  "奶奶,我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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