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皇子
走到門邊時,她又回頭飛快的瞥了他一眼。
他仍坐在案後,沒看摺子,只盯著那壺毒酒出神。
晨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擱在膝頭的手背上,把嶙峋骨節照的分明。
那般冷清靜好的模樣,偏生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感覺。
簡熙收回目光,跨出門去。
外頭桂子香撲了滿身。
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膳房走,腦子裡亂糟一片。
簡熙出了書房,福喜跟在她斜後方,一路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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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她第三次差點走錯迴廊時,低低提醒了一句:「簡女史,膳房在西面夾道過去,不是這條。」
簡熙回過神忙調轉步子,面上仍舊端著:「我自然知道,不過想先順道瞧一眼小殿下醒了沒。」
福喜只笑,不戳破。
兩人穿過半截月洞門,又繞過一叢開得正密的金桂。
那香氣越發濃了,濃的簡熙後脖頸發黏。
眼看著膳房的烏瓦檐角就在前頭,她心口那面鼓又擂起來。
她方才還在慕容庭跟前逞強,現下真要去見那位五皇子,卻連第一句該說什麼都拿不準。
「福公公,」她小聲喚,「五皇子的脾性,您可曉得?」
「奴婢若貿然上去,總得尋個不招人眼的由頭。別一句話沒說圓,倒讓膳房的人以為東宮要查五皇子的份例。」
福喜微一躬身,聲音壓的極低:「五殿下每日這個時辰,會親自到膳房西邊那間小茶房取酒,他不愛帶太多人。」
「簡女史瞧見人不必真去搭話,只當是替小殿下取點心的,站在旁處看兩眼便是。」
簡熙點點頭,心道這福喜當真老油條,兩頭都安排的妥帖。
她把心口的慌張按進喉嚨里,跟著福喜拐進了膳房前的夾道。
夾道里瀰漫著燉肉蒸糕的氣味,夾著灶火的熱浪撲面而來。
幾個粗使宮女提著一桶桶熱水來去匆匆。
簡熙貼著牆根走,眼睛卻不住的往西邊那扇半掩的灰木門瞟。
忽然,她腳下一頓。
那扇小茶房前,正立著一個少年。
剛好此刻日頭剛爬過宮牆,淡金的光斜鋪下來落在他半側身子上。
看去發覺約莫十三四歲,身量卻已拔的挺高,只太瘦了,靛青色錦袍松松掛在身上,像竹竿挑著衣裳。
此時他正低著頭,半邊臉隱在陰影里,那股子少年人的清俊里透著股說不出的灰敗。
簡熙心頭跳了兩下。
看來這就是五皇子了。
她定在原地,狀似看膳房送來的點心盒子,實則把全副注意力都往那少年身上投了過去。
五皇子沒動。
他只靜靜站著,在等茶房裡的什麼。
那站法很怪,背脊並不挺,肩頭微微塌著。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只憑外面那層錦袍撐著。
偶爾有膳房的人出來躬身行禮,他也只是極輕的「嗯」一聲,連眼珠都不轉。
簡熙豎起耳朵,努力去聽。
可耳中只有夾道里的風聲水聲,以及遠處炒鍋的滋啦聲。
而那少年心裡,連個氣泡都沒冒出來。
此時的她心下也有些著急,又往他那邊湊了兩步,借著看食盒的機會把距離縮短了些。
只可惜仍舊什麼也聽不見。
她心裡一沉。
看來她這讀心的本事,還是只在奶娃娃身上靈。
像慕容軒那種兩歲的小人兒心思淺,根本就藏不住,只要有一點點念頭都往外冒。
可眼前這十三四歲的少年,心牆築的比宮牆還高。
又或者真如慕容庭所說,每日只剩喝酒一件事,五皇子心裡空蕩蕩的,什麼念頭都生不出來。
簡熙咬了咬唇。
看來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正想著那扇灰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一些。
一個穿藏青比甲的嬤嬤出來,手裡還提著一隻青釉小壺。
簡熙看去,這才發現這壺子與昨日東宮案上那隻果然是一般樣式,只是花紋略淺些。
嬤嬤見著五皇子,行了個禮,低聲開口道:「殿下,老奴讓您久等了,只是今日那艾葉沒了,廚下重新去取,溫的比往日慢了些。」
五皇子「嗯」了一聲,連嘴都沒張。
簡熙心裡更急了。
這少年也太安靜了,安靜的都不像個活人。
原還指望他多少有點心思,比如那壺酒今日怎麼取遲了,比如昨日的酒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可眼下,她豎的耳朵都要酸了,還是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五皇子忽然側過頭。
他那雙眼睛極淡,在簡熙這個方向停了一瞬。
見狀簡熙渾身一緊,忙低下頭去看食盒,裝出掀起盒蓋嗅點心的模樣。
等她再抬頭時,五皇子已經收回目光。
從嬤嬤手裡接過那壺酒,提在手裡,仍舊是那副不經心的樣子準備離開。
簡熙心一橫,朝前邁了半步。
正打算依著方才想好的由頭,說句奴婢給五殿下請安之類的混話。
可她剛一張嘴,斜里忽然閃出個穿著深灰圓領袍的太監。
那太監年紀不輕,臉圓而白,像蒸過頭的饅頭,堆著笑,動作卻快的很。
他幾步搶到五皇子跟前,扶了扶那少年手臂,低聲道:「五殿下,聖上往承乾宮去了,娘娘叫人來傳您。您看,是不是先回宮換身衣裳?這茶酒,奴才替您提著。」
他話音沒落,手已經伸過去,把五皇子手裡那壺酒接了過去。
動作又輕又順,像做熟了百遍。
簡熙心頭一凜。
怎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趕在她靠近時過來,三言兩語就要把五皇子帶走。
她下意識朝福喜看去,福喜也微微皺了下眉,卻沒動。
那太監又說:「快走吧五殿下,別讓賢嬪娘娘那邊久等。」
五皇子臉上仍沒什麼表情,只極輕的點了下頭,便由那太監半扶半引著,朝夾道另一頭走去。
【又要牢房去了……】
簡熙渾身一僵,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
她居然還真能聽見五皇子的心聲!
所以之前聽不見,還真是他心裡悶啊!
再想起五皇子的說的話,她下意識攥緊食盒提手,心裡直打鼓。
牢房?
宮裡哪來的牢房?
五殿下不是要回承乾宮見賢嬪嗎,怎麼心裡會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難不成,在他心目中,承乾宮已經跟牢房別無二致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