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陽奉陰違

  簡熙能想像出來,這老狐狸的臉色,大約比這廊下的青石板還灰。

  「殿下……」

  沈相再開口時,嗓音像被人從喉嚨里拽出來似的,乾澀得厲害。

  他大約還想說什麼求情的話,慕容庭卻沒給他這個工夫。

  「孤說過了,南邊的事,你今日應與不應,孤都有法子。只是應了,尚能自己挑個體面。」

  「不應……」慕容庭聲音極輕,「你那位小公子,日後該管沈府叫家,還是管宗人府叫家,可就由不得沈相了。」

  「當年的事……當年的事,左右不過是先帝一時糊塗,臣、臣絕不敢有半分不敬。」

  「還望殿下念在臣這些年……」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慕容庭淡聲打斷:「孤沒說要為難一個孩子。孤只是提醒沈相,先帝晚年已有悔意,只是替臣子留了幾分體面。如今能替沈相守著這體面的,不是孤,是你自己。」

  書房裡沉寂了好一會兒,靜得窗外那株老桂樹的葉尖都像屏住了氣。

  忽然,門裡傳來沈相極低的一聲嘆。

  「殿下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臣再繞彎子,便是不懂事了。南邊鹽政,臣願為殿下馬首是瞻。只是臣到底領著百官,底下那幫老臣還望著臣的臉色。」

  「殿下若要動那幾處稅卡,還須給臣一個由頭,讓臣能在朝上張得開嘴。」

  慕容庭「嗯」了聲,聲音聽起來像是從茶煙後頭傳過來,淡而穩:「自然。孤會讓人把南邊歷年的鹽稅帳冊摘出幾筆大的,遞到貴府。」

  「沈相只需在滿朝面前,把『鹽引超發、私鹽橫行』這八個字提出來。剩下的,孤來辦。」

  沈相連聲道「是」。簡熙在外頭聽得清楚,這老宰相剛剛還被逼得聲音發澀,這會兒一轉過彎來,說話又圓又滑,活像塊在油里滾過的石子。

  「還有……臣斗膽問一句。」沈相壓了壓嗓子,「殿下今日對臣提起的這樁舊事,可知會有什麼人知道?」

  慕容庭沒有立刻說話。簡熙不自覺地屏了呼吸。

  「沈相放心。」慕容庭的聲音很輕,卻像刀片貼著人耳根划過,「這樁舊事,只要沈相日後不生二心,孤就當它從未聽過。」

  「可若讓孤覺著,南邊的事再拖上三五月,或者沈相在朝堂上陽奉陰違……沈相處,自有沈處的法子。」

  沈相忙道:「臣怎敢!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簡熙在心裡「切」了一聲。

  天打雷劈。這誓言擱現代,屬於渣男語錄第一頁。


  沈相這老狐狸,前腳剛被捏住命根子,後腳就能賭咒發誓,臉皮厚得能防箭。

  裡頭又說了些細務,什麼由著御史先參兩本,什麼等春汛放水的摺子到了再動,一句比一句輕,一句比一句要命。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相從裡頭出來,額頭上一層薄薄的汗,面上卻已換回了往日那副和氣得體的模樣。

  他整了整衣襟,見簡熙在廊下,笑容先僵了半分,隨即又舒展開來:「簡女史也在。」

  簡熙忙福身:「見過相爺。奴婢帶小殿下過來給太子請安,正巧……正巧在廊下候著。」

  這「正巧」二字,她自己都不信。

  沈相也不拆穿,只點點頭,又看了慕容軒一眼:「小殿下生得越發俊了,臣先告退。」

  說著便邁步下階,走出幾步,卻又停下來,回頭朝簡熙笑了笑。

  那笑意在斜照的日頭底下,溫吞吞的,卻叫簡熙無端端後頸一涼。

  「簡女史,可有一雙好耳朵。」

  簡熙心頭一跳,面上卻裝傻,只把慕容軒往上顛了顛,像是哄孩子入神,沒聽清似的。

  沈相沒再說什麼,逕自去了。

  沈元小跑著跟上,經過簡熙身旁時,還伸手指了指她懷裡的慕容軒。

  【小弟弟睡著啦……口水流她衣服上了……】

  【好慘……】

  簡熙低頭一看。

  慕容軒這一會兒工夫,已經趴在肩頭睡熟了,哈喇子順著她肩窩往下淌,濕了一小片。

  簡熙認命地朝福喜使眼色,想把慕容軒移交出去。

  福喜會意,輕手輕腳地上來把小殿下抱走了。

  書房裡沒了聲。

  簡熙本也該走了,可兩條腿卻像被什麼牽著似的,磨磨蹭蹭挨到了門邊。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大約還是那點沒散盡的好奇心作祟。

  沈相方才那聲嘆,嘆得實在太過悲涼,她總覺著這屋裡還藏著什麼她沒聽全的後話。

  雕花門半掩著,漏出一道窄窄的光。

  她輕手輕腳把眼睛湊過去,想看看慕容庭在做什麼。

  案上那盞茶早涼透了,慕容庭卻沒喝。

  單手支額坐在案後,另一隻手搭在翻開的摺子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也不知在想什麼。

  只看了一眼,便像被那目光燙著似的,慌忙往後退了半步。


  偏生退急了,後腦勺「咚」地磕在門框上。

  這下連裝都裝不住了。

  「看夠了?」

  慕容庭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淡得厲害,可簡熙硬是從那三個字里聽出了三分似笑非笑。

  她一時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先紅了個透。

  「誰、誰看了。」她嘴硬,「奴婢就是想起小殿下有塊帕子落書房了,過來尋尋。」

  慕容庭沒應。

  簡熙大著膽子又湊過去半寸,這回倒看清了。

  他壓根沒抬頭,仍舊支著額,只是那雙極淡的眸子不知何時已斜過來,正順著半開的門縫,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簡熙「噌」的一下站直了,臉先熱了半邊:「殿下!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偷看,就是想問問您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慕容庭沒動,也沒吭聲,就那麼看著她。

  簡熙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正琢磨著要不要再補幾句討饒的話,忽然聽他道:「進來。」

  簡熙乖乖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慕容庭似乎並沒有要發作的意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案角那摞摺子:「方才在門外,都聽見了?」

  簡熙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不敢瞞:「聽見……聽見一些。殿下和相爺說的話,奴婢不是存心聽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