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光柱
那隻巨大的腐爛眼球像被抽乾了水分的爛番茄一樣，在極致的高壓下崩潰收縮，最終化作了一顆只有綠豆大小的黑色珠子，啪嗒一聲掉在下方的金屬球體表面。
整條街道重新恢復了平靜。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炸，沒有撕裂天空的光柱。
就像用橡皮擦在草稿紙上擦掉了一團鉛筆灰。
懸浮在地底的那個巨大金屬球體開始劇烈震動。
球體表面的灰色氧化物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璀璨如烈日的暗金光芒。那三柄插在核心上的斷劍發出清脆的鳴響，化作三道流光，沒入球體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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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球體開始收縮、摺疊，無數精密的幾何機械結構在零點一秒內重構完成，最終凝聚成了一個散發著微弱溫熱光芒的半透明器官。
那是神軀的基石——原初之肺。
它在虛空中輕輕律動了一下。
陸沉站在半空，胸口處的舊棉襖無聲無息地化作飛灰。
在他蒼白的胸膛正中央，原本凹陷下去的一大塊傷疤開始向兩側張開，露出了空洞的胸腔。
原初之肺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飛入胸腔之中。
骨骼在延伸，肌肉纖維如同金色的絲線一樣穿插交織，斷裂了七百年的神性神經元重新接駁。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威壓在陸沉體內甦醒。
天空中鉛灰色的厚重陰雲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環形的無形氣流吹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湛藍如洗的蒼穹。溫暖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落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陸沉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了整個星球的呼吸聲。
深海里鯨魚的低鳴、地幔深處岩漿的流動、以及……建設路巷口王阿姨正在洗青菜的嘩嘩水聲。
神性回歸了。
但他依然穿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灰色秋褲，腳上踩著那雙五塊錢的塑料拖鞋。
陸沉從半空中緩緩走回地面。
腳掌踩在實地上的那一刻，原本撕裂開的三十米深溝，在一種神乎其神的時間回溯效應中，泥土翻滾，岩層彌合，青石板路面重新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
連縫隙里的青苔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如果不是推土機還陷在路坑裡，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林七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她失去左臂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水銀色的瞳孔逐漸褪去，變回了原來黑白分明的清冷眼眸。
「陸沉。」林七叫他。
陸沉轉過身，從破棉襖的殘骸里摸出那個打火機，吧嗒一聲，終於把嘴裡那半截迎春煙點燃了。
「叫什麼叫。」陸沉吸了一口煙，咳嗽了一聲。
雖然原初之肺已經歸位，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咳了半聲，只是這一次，胸口不再有撕裂般的劇痛，吐出來的煙圈在陽光下散得又輕又勻。
「你的菸灰，掉在老李頭的電磁爐上了。」林七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桌子。
趙玲玲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趴了很久。
當她撐著手掌爬起來的時候，看見張狂正靠在卡車的輪胎上，一邊用手帕擦著耳朵里的血，一邊哆哆嗦嗦地從公文包里摸速效救心丸。
「老……老張……」趙玲玲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剛才那個……是幾級災變？」
張狂吞了兩顆藥丸，乾咳了兩聲：「別問，問就是地下沼氣輕微爆燃引起的地表塌陷。報告我已經打好了，省廳特批，屬於自然地質災害。」
「自然地質災害？」趙玲玲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修理鋪。
修理鋪的大門敞開著。
陽光斜斜地照進屋裡，灰塵在光柱里緩慢起伏。
陸沉光著膀子，坐在小矮凳上。
他的胸膛光潔整齊，那道盤踞了半年的猙獰傷疤徹底消失不見，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像玉石一樣的溫潤光澤。但他手裡依然捏著那把五塊錢的螺絲刀，正在給一台破舊的風扇換軸承。
林七坐在他對面。
她的左肩斷口處，那些原本猙獰的光纖和金屬骨架不見了。
陸沉剛才用手在她的斷肩上拂了一下。
微觀粒子重構。
現在的斷口處，生長出了全新的骨骼與血肉，一條白皙、修長、帶著體溫的人類手臂重新長了出來。五根纖細的手指正有些生疏地握緊、張開，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粉紅色。
林七低頭看著自己的新手指。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陸沉的手腕。
是熱的。
有脈搏的跳動，平穩而有力，每分鐘六十次，標準的人類成年男性心率。
「感覺怎麼樣？」陸沉問，手裡擰緊了風扇罩上的螺絲。
「有點軟。」林七收回手，用右手戳了戳新長出來的左臂肉孔，「沒有鈦合金結實，敲核桃可能會骨折。」
「人類的手本來就不是用來敲核桃的。」陸沉把電風扇往旁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鐵鏽，「門口那一麻袋超導銅線，張狂剛才用手機轉了帳，三千塊。按省重點實驗室報廢資產收購價算的。」
林七抬起頭：「王阿姨的毛褲撐子呢？」
「留了兩米，夠她織到孫子結婚。」
趙玲玲跌跌撞撞地走進了鋪子。
她的工裝褲已經幹了，上面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
她停在陸沉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緊緊扣在身前。
趙玲玲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求證宇宙的終極真理。現狀：親眼目睹了至高神性的歸位與對深淵實體的降維解構，但在零點一秒後，對方重新鎖死了自己的引力場，退回成了一個普通的凡人修理工。這完全違背了高維智慧追求無限升華的演化本能。結論：他放棄了神位，或者說，對他而言，神位根本不重要。
「陸……陸先生。」趙玲玲艱難地開口。
「叫陸老闆。」陸沉從抽屜里翻出一件乾淨的灰色短袖汗衫套在身上，「石棉瓦錢還沒賠，兩塊四。張狂替你墊了，算在公款報銷里，你回省城記得還他。」
趙玲玲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聲音有些發顫：「您……到底是誰？」
陸沉把工具箱合上，搭扣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江城建設路四十二號，誠信家電維修部負責人，陸沉。」陸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營業執照在牆上掛著，個體工商戶，年檢合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