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中知識,拿捏

  客棧二樓,天字號房內燭火通明,茶香裊裊。

  趙文瑄坐在上首,文一溫搖著摺扇坐在旁邊,蕭磐石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林河蹲在角落裡拿塊破布擦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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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溫馨。

  文一溫坐在趙文瑄下首,手裡端著茶盞,用碗蓋不緊不慢地撥著茶葉,目光透過裊裊茶煙落在對面那個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方才在周教諭府邸,林硯那首師說,的確是讓他震驚。

  但他心裡還是看不起林硯,區區泥腿子而已,竟然壓他一頭。

  尤其是趙文瑄和周教諭對林硯的誇讚,讓他心裡像茶水涼了之後浮上來的茶沫子,壓都壓不下去。

  「小友確有才氣,可治國可不是寫詩詞,剛剛東翁說小友胸懷韜略,對天下大勢有獨到見解。」

  文一溫放下茶盞,嘴角掛著笑,但笑意只浮在嘴唇上,眼睛裡半點笑意也沒有,語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量好了分寸再放出來的,「老夫虛長几歲,痴長些年歲,倒想請教小友幾個問題。」

  林硯抬起頭,這是要考自己?

  沒問題,來吧!

  讓你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

  「先生,請教不敢當,小子只是有些自己的見解罷了。」

  文一溫眼神一冷,侃侃開口。

  「如今大淵外有蠻族犯邊,內有權臣亂政,世家門閥割據一方,天災連年,百姓流離,不知小友有何高見?」

  他把「高見」兩個字咬得很輕,但輕得刻意,像是生怕別人聽不出話里的刺。

  林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聽出來了。

  用最刁鑽的題,等著他答不上來。

  是刁難。

  卻也是機會。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抬起眼,目光不閃不避地落在文一溫臉上。

  「那就先從外患說起。」林硯豎起一根手指,「蠻族騎兵來去如風,大淵步卒追不上,每次出塞都要調集數十萬民夫運糧,糧草到了前線,損耗過半,打贏了追不上,打輸了跑不掉,這是野戰打不過,後勤跟不上。」

  他頓了頓,看著文一溫的眼睛,「解法,屯田戍邊,把邊關荒地分給守邊士卒,平時種地,戰時打仗,再設軍馬場,用屯田餘糧養馬,十年之後,大淵有自己的騎兵,還怕區區蠻夷嗎?」

  「至於銀子,不需要朝廷撥一兩銀,把各地牢房裡的輕罪囚犯發配邊關屯田,刑滿授田落戶。」


  「戍卒屯田也一樣,屯田收入在餉銀之外另算一份,多打糧多分錢。」

  文一溫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林硯會泛泛而談,沒想到對方張口就是具體舉措,著實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他乾咳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反駁,林硯已經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內患之首,在世家門閥。」

  「他們壟斷土地,把持官吏,豢養私兵,朝廷賦稅收不上來,政令出不了京城。」

  文一溫眉頭一皺,輕輕搖著摺扇,「如何解?」

  「解法,推恩令。」林硯眼都不眨,脫口而出。

  漢代劉姓王侯遍布全國,國中之國,朝廷不敢得罪,一紙推恩令,立解。

  這是初中生都知道的東西。

  可明顯,這幾位都聽不懂。

  表情就看出來了。

  文一溫搖頭,「推恩令,是什麼意思?」

  「世家爵位不再由嫡長子一人繼承,所有兒子均分,一代不分,二代必分,三代之後再大的世家也會變成一盤散沙。」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看著文一溫,「文先生可能會說,世家豈會束手待斃?」

  不等文一溫反駁的話說出口,林硯接著替他說,「當然不會,所以不能一刀切,選幾家忠於朝廷的先給『恩典』,嫡長子繼承爵位,其餘諸子各授勳職,賞田產。」

  「世家內部不是鐵板一塊,嫡長子不願意分家,可那些庶出的兒子們呢?他們一輩子被嫡長子壓在頭上,分不到一畝地一兩銀,他們甘心嗎?」

  「推恩令給了他們翻身的機會,這道令下去,請問文先生,反對的是嫡長子,還是擁護的是庶子?」

  文一溫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

  他嘴角那個矜持的笑不知什麼時候收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想反駁,但腦子裡翻遍了四書五經竟找不到一句能駁倒「推恩令」的話。

  這東西不是儒家的,是法家的。

  是帝王術里最狠的那一刀。

  偏偏林硯把它包裝成了「恩典」。

  還反抗不了!

  他心裡忽然浮起一個讓他不舒服的念頭:這小子讀的書,跟他讀的不是同一批,不,書是同一批,但這小子把書讀活了,他讀死了。

  不過,他也沒錯,就不是同一批,

  林硯讀的是九年義務教育。

  緊接著。


  林硯沒等他喘過氣,豎起了第三根手指,「內患之二,在天災!」

  「解法,還是以工代賑,朝廷在災荒之年雇流民修水利,築官道,挖運河,流民有飯吃就不至於造反,水利修好了,旱澇災害自然減少,官道通了,南北物資流轉暢通,一地遭災不至於餓死一州。」

  「具體做法,工部每年提前撥一筆『工賑銀』,專款專用,地方官敢剋扣的,按軍法論處。」

  「流民以保甲編制,十人一牌,百人一隊,千人一營,老弱婦孺燒水做飯,青壯開山挖渠,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飯吃,這樣一來,流民不會變成流寇,災荒過後他們回鄉,還能帶回去一條新修的水渠、一條新鋪的官道。」

  文一溫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壓壓驚,茶已經涼透了,他渾然不覺,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越敲越快。

  他是府衙幕僚,管了六年錢糧,太清楚「以工代賑」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這不是紙上談兵,是真能落地的法子。

  可正因為它能落地,他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了。

  一個農家少年,從哪學來的這些?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再試探最後一次,問了一句,「那朝政呢,權臣當道,言路閉塞,又該如何?」

  林硯豎起第四根手指,「科舉不問出身,不問門第,不問背景,只看文章。」

  「讓天下讀書人都知道,只要讀好了書,考得上功名,就有官做,這條言路一旦打開,人才自會湧來,庸碌之輩自會被淘汰,權臣能壟斷的從來不是朝廷,而是入仕的渠道。」

  「一旦渠道向天下人敞開,權臣的根基自然瓦解。」

  趙文瑄把茶盞擱下,盞底碰在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困擾大淵王朝幾百年的難題,竟然被一個少年解開了。

  連他的恩師都做不到。

  可眼前這個少年做到了。

  這到底是何種妖孽人物?

  文一溫的摺扇懸在半空中,扇面上那幅山水畫正對著林硯的側臉。

  他忘了搖,目光從扇面上移開落在林硯臉上,眼神里的玩味已經變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震驚。

  蕭磐石把匕首插回靴子裡,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茶,親自端到林硯面前,悶聲說了句,「說得好。」

  趙文瑄直起腰,端起茶壺親自給林硯續了杯茶,「小友,此事我回去定親自向老師匯報,我猜測老師一定也會被震驚到的。」


  十三歲就能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賑說得頭頭是道的。

  普天之下,唯一人爾!

  尤其是那道推恩令,自己老師想了半生都沒想明白的事,林硯幾句話就點透了。

  若是當年自己有這份大才,老師也不會被迫離開朝堂了。

  又或者林硯再年長几歲,回到當年,老師何至於此?

  文一溫起身拜道:「小友大才,在下佩服,剛剛言語得罪,還請小友莫要怪罪。」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連趙文瑄都微微頷首,覺得文一溫是真心服了軟。

  但文一溫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借著茶盞遮擋,眼角的餘光從林硯那雙破草鞋上掃過。

  掃過那磨得發白的鞋底,掃過袖口上沾著的油漬,掃過那張明明只有十三歲卻波瀾不驚的臉。

  他把茶盞放下,笑意不減,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像一顆石子無聲無息地沉進深水裡,水面上一絲漣漪都沒有。

  一個農家子。

  住破屋,穿草鞋,束脩都交不起,這種人本該一輩子在地里刨食,臉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連縣城的路都不該認識。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這個泥腿子,當著趙文瑄的面,當著自己的面,把天下大勢分析得通透淋漓,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賑說得如數家珍。

  而他呢?

  他文一溫寒窗二十年,中舉入幕,在府衙里熬了六年,自認為經世致用之學在同輩中也能排上號。

  可剛才那半個時辰里,他就像一個剛入學的蒙童,被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用最溫和的語氣,最無可挑剔的邏輯,一句一句地拆了個乾淨。

  他輸了。

  他輸得越徹底。

  他越想心裡那股酸澀就越濃,濃到後來變成了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但他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是文一溫,溫潤如玉的文一溫,府衙幕僚里最會做人的文一溫。

  他知道趙文瑄正在興頭上,知道蕭磐石已經對這個農家少年青眼有加,知道周教諭今晚還要設宴款待此人。

  這個時候翻臉,是跟自己過不去。

  他犯不著。

  可日子還長。

  鄉試,縣試,府試,院試,會試。

  每一步都像一座獨木橋,走過去的人少,掉下去的人多。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連束脩都交不起的農家少年,憑什麼一定能走到最後?


  就算他真有那個本事,官場不是學堂。

  學問再好,不會做人,鋒芒畢露,木秀於林,照樣寸步難行。

  他文一溫在府衙里熬了六年,別的本事不敢說,給人使絆子的本事還是有的。

  不急。

  慢慢來。

  就在這時,客棧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在拍櫃檯,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皮:「剛才那個穿草鞋的泥腿子呢!叫他滾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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