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狗急跳牆,狗真急了!
村子井口。
這是桃花村的情報中心。
村里大事小事皆逃脫不了這裡。
先是李嬸打水的時候跟孫寡婦說的。
「聽說了嗎,林家二房的硯哥兒,昨兒去學堂了,劉夫子當堂考他,從《論語》背到《孟子》,又是算學又是作詩又是對對子,把林家大房那個林秀才都比得啞口無言!」
「劉夫子當場免了他束脩,讓他今天就去讀書!」
孫寡婦驚得手裡的水瓢,差點掉進井裡,嘴裡念叨著,「老天爺,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吧?」
王老漢正蹲在大槐樹底下抽菸袋,趙老三扛著鋤頭路過,把聽來的消息又添了一層。
「聽說鎮長正好在學堂里旁聽,親眼看見的,說林硯那學問,去縣學都夠用了,鎮長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王老漢菸袋叼在嘴裡忘了吸,煙鍋子滅了都不知道,喃喃地說了句,「林老二家祖墳冒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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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子端著一盆衣裳去河邊洗,路上逢人就說,「我早就看這硯哥兒孩子不一般,上回他帶咱村婦人賣頭花的時候我就說了,這孩子是幹大事的人!」
「不光會掙錢,還會念書,文武全才,林老二苦了大半輩子,總算熬出來了。」
「可不嘛,林家二房算是出了條真龍啊!」
消息傳到二房院子裡的時候,林老實正蹲在門檻上喝粥。
柳氏從灶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灶灰,臉上笑得跟過年似的。
眼眶又紅了,這回不是哭,是樂得合不攏嘴,拿圍裙擦了好幾回眼睛,「硯哥兒,昨天你去學堂了,聽說劉夫子真免了你束脩?」
林硯放下粥碗,點了點頭,「嗯,有這事。」
林老實猛地抬起頭,把粥碗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頭在碗沿上慢慢轉了兩圈。
他看著林硯,臉上的褶子慢慢擠出一個弧度。
不是笑,但比笑更深,嘴角往上扯了又扯,扯了好幾下才扯出那個弧度,然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粥扒進嘴裡,吃得呼嚕響,像是這碗粥比任何時候都香。
他什麼也沒說,但林硯看出來了。
爹是真的高興。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看見林老實這麼高興。
林老太爺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的茶碗頓住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褂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站起來走到林硯面前,低頭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亮著一層光,然後轉過身朝祠堂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沙啞但穩得像塊老木頭。
「我林家出真龍了,二房有出息了。」然後低下頭,拿袖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林晚晚從羊圈邊上蹦起來,撲過去抱住林硯的腰,仰著小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哥,你要當秀才了,看以後誰還敢再欺負我們家!」
林河蹲在牆根磨箭頭,抬頭看了林硯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磨,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林山從後院走過來,手裡還拎著斧頭,粗壯的身板在晨光里晃了晃,伸手在林硯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這一下不輕不重,但力道裡帶著某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以前那個柔柔弱弱,愛哭鼻子的弟弟,今天長大了。
真給林家二房爭光。
與此同時,老宅堂屋裡,氣氛陰得像要下雨。
林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拐杖一下一下杵著地面,臉上的褶子在晨光里像乾涸的河床,嘴角那道紋往下撇得能掛油瓶。
張氏站在窗邊,手指頭絞著帕子絞得骨節發白,嘴唇翕動著,一遍一遍地罵,聲音越罵越尖。
「他林硯算個什麼東西,連學堂門都沒進過,還把咱現兒比下去了?」
「姓劉的那個夫子是不是老糊塗了,還免束脩?憑什麼,咱現兒交了三年的束脩,憑什麼他一個泥腿子免費上!」
「不公平,肯定二房耍了什麼詭計!」
林富貴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煙鍋子一明一滅,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
「什麼詭計,村里都傳遍了,說林硯把現兒比得啞口無言,鎮長都誇他。」
「閉嘴!」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火星子濺起來,「聽風就是雨,鎮長來村里了?你親眼看見了?」
「依我看,都是二房自己傳出來的瞎話,就他那兩下子,還能把現兒比下去,一定是夫子偏心。」
林現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說話。
是不是,他心裡最清楚。
他手裡攥著那本書,書頁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指尖泛白,低著頭,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是一種更深的、陰沉沉的東西。
林老太太看著他,拐杖又往地上一頓,「你倒是說話啊,讀了三年書,被一個沒進過學堂的比下去,你還有臉坐在這兒!」
林現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看著林老太太,看著張氏,看著林富貴,嘴唇翕動著,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他贏我,不過是運氣好,剛好撞上夫子的題,你們等著,我早晚讓他跪在我面前求饒。」
「怎麼跪,你又想找人翻牆?」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戳了戳。
殺人誅心。
這話絕對堪稱殺人誅心。
「上回你找那三個潑皮,被人活捉了跪在院子裡,三兩半銀子賠出去,還不夠丟人?」
「我這次不動手。」林現嘴角微微一挑,那絲笑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陰沉,「學堂有學堂的規矩。」
「他一個窮種地的,就算免了束脩,在學堂里也是個異類,我要讓他在學堂里待不下去。」
說完他推開堂屋門,大步走了出去。
張氏追到門口喊了一聲「現兒」,他頭也不回。
林老太太攥著拐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臉上的褶子抽了抽。
最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林硯走到學堂門口的時候,日頭剛爬上院牆。
他站在門外,正了正衣領。
還是那件粗布褂子,但柳氏連夜給他洗了一遍,補了袖口的破洞,針腳雖然歪歪扭扭,但乾乾淨淨。
就在他要走進學堂時,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擋在門框上。
是林現。
林現站在門邊,書卷攥在手裡,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旁邊幾個走進學堂的學生都能聽見。
「你也配來這?」
旁邊幾個學生停下腳步,目光在林硯身上掃了一圈。
粗布褂子,草鞋,跟他們的長衫比起來確實是格格不入。
有昨天沒來的學生,低聲說了句「他就是那個林硯?穿成這樣也好意思來學堂?」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別摻和,但腳下都沒動,等著看熱鬧。
林硯正眼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我不配,你配?三年沒考過縣試,你也配!」
話音落地,旁邊一個學生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林現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那絲笑僵在臉上,手指頭攥著門框攥得指節發白,「你……你大字不識幾個,昨天不過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你以為夫子免你束脩就是看得起你?」
「你在我眼裡永遠是個窮種地的,穿草鞋的泥腿子,也敢進學堂,你不嫌丟人,我都替學堂丟人!」
「我穿草鞋怎麼了?」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草鞋,又抬起頭看著林現,「我穿草鞋能背《論語》,你穿長衫連縣試都過不了,你丟的是學堂的臉,還是你自己的臉?」
旁邊幾個學生全安靜了。
林現這是第二次被殺人誅心了。
徹底氣瘋了。
他張著嘴站在門框邊,臉上的表情從譏諷變成了鐵青,從鐵青變成了灰白,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嗓子眼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林硯從他身邊直接走過去,肩膀擦過他的袖口,頭也不回地邁進了學堂門。
林現站在門口,像極了一個小丑。
此時,劉夫子也到了。
他坐在講台後面,看見林硯進來,抬手指了指中間一排那個空位。
林硯走過去坐下,把桌上那本新發的《論語》翻開。
書頁泛黃,邊角卷著。
這是古本。
林硯以前在大學讀的是人教版。
內容基本一樣,但一個繁體,一個簡體。
雖然他認識繁體字,但讀起來,還是費勁。
劉夫子在講台上翻著書,目光掃了一圈,忽然開口,「今日講《論語·里仁》,『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誰能解此章?」
滿堂安靜。
學生們不是低頭翻書,就是假裝記筆記,沒一個敢抬頭的。
這句話是《論語》里最經典的篇章之一。
聖人說的,君子懂得的是義,小人懂得的是利。
聽起來簡單,但真要站起來講,講淺了被夫子罵敷衍,講深了又怕講錯。
沒人敢第一個站起來。
有人偷眼看了看林現。
林現坐在中間靠前的一排,把頭埋在書頁里,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藏進桌肚裡。
他昨天被林硯在井田制上碾壓得體無完膚,今天說什麼也不敢再出頭了。
這時,林硯站起來。
「此章當與《里仁》全篇貫通來看,夫子言『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即為此章註腳。」
劉夫子眼前一亮,「林硯,繼續說。」
「君子以義為心,故所懷在德,所懼在刑,小人以利為念,故所懷在田土,所貪在恩惠,然此『小人』非貶義,乃指未受教化之常人,聖人非斥小人,乃是示學者以修身之道,去小人之懷,存君子之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朱子注此章云:義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君子小人之分,只在義利一念之間,此一念,即是《大學》『誠意正心』之功。」
剎那間,學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叫。
劉夫子手裡的書,不知不覺放下了,就那麼看著林硯,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他問「誰能解」,本以為有學生能說出「君子重義小人重利」就算不錯了。
結果,又是林硯。
林硯不光解釋了字面意思,還貫通了《里仁》全篇的邏輯,最後還用朱子的註解把《論語》和《大學》串了起來。
這不是背註解,這是真正讀通了。
可他不知道,林硯是穿越者,這些東西,是後世教授一點點掰碎了,講給林硯聽的。
可不是真的讀通了!
劉夫子沉默了好一陣,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很輕,「坐下。很好。」
林硯坐下來,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學堂。
他注意到一個他昨天沒注細節,學堂座位不是隨便坐的。
前排坐的是束脩交得足的,穿的是好料子的長衫。
後排坐的是束脩交得少的,穿的是粗布衣裳。
林現那種「有關係」的坐後排,不錯了。
但這個學堂里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個位子。
最後一排靠牆。
連桌子都比別人的矮一截。
原本林硯也應在此。
現在是一個瘦弱的少年。
衣服上全是補丁,身子單薄得像一張紙,低著頭不敢看人,手裡的筆是一根禿了毛的舊筆。
桌上的紙,是別人用過的廢紙反面。
但他那雙眼珠子卻緊緊盯著林硯,亮得有點不尋常。
林硯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少年慌忙低下頭,耳朵根紅了。
林硯收回目光,心裡記下了這張臉。
下課後,劉夫子沒有馬上走,而是詢問林硯讀過什麼書,又誇獎幾句才走。
殊不知,這個舉動,已經把林現要逼瘋了。
尤其是看到劉夫子拍林硯的肩膀。
看著周圍的同學用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眼神看向林硯。
心裡有一團火從胸口燒到了嗓子眼。
「林硯,你……你這是找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