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不過,動手打人!
夫子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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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有病?
說出「屯田制」這三個字的人,會腦子有病?
那在座的,包括他是什麼?
痴呆兒嗎?
劉夫子手裡攥著戒尺,目光從林硯身上移到林現臉上,眉頭慢慢皺起來。
「林現。」
夫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戒尺敲在桌面上,「你入塾三年,井田之弊你一條也說不上來,你堂弟未曾入塾一日,卻能以人地之勢、公私之辯、兼併之害層層剖析!」
「你這三年書,讀到哪裡去了?」
林現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手指頭攥著書頁攥得發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夫子,他……他不過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他連字都不識幾個……他……」
「還不住口!」
劉夫子的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滿堂學生齊刷刷低下頭,「我問的是你,不是你堂弟,你答不上來,反倒羞辱旁人,這是讀書人的本分?」
「坐下,好好反省,若屋裡反省不了,就出去站著反省!」
林現咬著牙坐下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指頭在桌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道白印子。
他不服!
他在村塾里念了三年書,穿長衫,持書卷,走到哪兒都被人叫一聲「林秀才」。
林硯算什麼東西?
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穿草鞋披粗布褂子。
才分家沒幾天,就跑到學堂來裝學問!
憑什麼夫子誇他,不夸自己?
林現已然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竟怒起喊道:「夫子,就算是他今天在學堂上出了風頭,也沒了不起了的,我告訴你,他沒錢!」
「林硯,你交得起束脩嗎?」
「五十兩銀子,你拿得出來嗎?」
「拿不出來,你就是個窮種地的,這輩子也別想踏進學堂門,穿草鞋的也配談井田?你連筆都沒摸過吧。」
此言一出,所有學生都驚住了。
夫子也驚住了。
他們不是被林硯「家貧」驚住的。
而是被林現這番話。
林硯轉過身看著林現,語氣不咸不淡,「我是窮,我沒銀子。」
「我的銀子昨天拿去給我爹免徭役了。」
「你知道徭役是什麼嗎?你爹不用去,我爹連著去了三年,你在這兒念書的時候,我爹在河堤上搬石頭。」
「你的束脩是誰出的?是祖母拿我妹妹抵給屠戶換來的二兩銀子,你穿的長衫是誰買的?是二房的賣命錢,你讀著聖賢書,在這裡跟我比誰窮,你覺得你臉上有光嗎?」
學堂門口安靜了。
所有人再度被驚住了。
這一次,連簾後的老人也被驚住了。
他震驚林硯被人揭短,還如此淡定。
沒有發怒,沒有怨人。
語言邏輯通順連貫,有理有據的反擊。
林現的臉從通紅變成了鐵青,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攥著書頁攥得咯咯響。
他說不出話來,因為林硯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王屠戶搶人的事全村都知道。
分家的事昨天才鬧完。
徭役的事更是白紙黑字寫在文書上。
他沒法反駁,只能把牙咬得咯吱響,眼珠子瞪得溜圓,嗓子裡擠出幾個字,「你……你胡說!」
竹簾後面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那個灰袍老人還坐在簾後,隔著竹簾的縫隙,一雙老眼微微眯起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夫子從講台上走下來,戒尺在掌心裡輕輕拍了兩下,目光在兩個少年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他教了二十年書,見過聰明的見過笨的,見過勤奮的見過懶惰的,但從沒見過一個沒進過學堂門的鄉下孩子能在井田制上說出一套完整的邏輯。
也沒見過被人羞辱,還能淡定反擊的學生。
這一點,朝堂一些為官多年的大員,也也該做到。
更沒見過一個讀了三年書的學生,當眾羞辱自己族人。
他心裡有了個念頭,這兩個孩子到底差了多少,不妨當面比一比?
念及至此。
「既然你們兄弟二人,誰也不服誰,那就比試比試。」夫子把戒尺往桌上一擱,「我出題,你二人作答,公平比試,各憑本事。」
「林硯,你可願意?」
林硯點了點頭。
林現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眼睛刷地亮了。
比試?
太好了!
他讀了三年書,林硯大字不識,這不是白撿的便宜?
他幾乎是搶著開口,「比就比,夫子請出題!」
劉夫子沉吟片刻,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題,算術。」
「今有雉兔同籠,上數三十五頭,下數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這是《孫子算經》里的經典算題,他特意挑了這道。
算術不比經義,光靠記性好沒用,得會算。
這是真東西。
考驗臨場發揮和智力果決。
可聽完題目,林現就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背過四書五經,但從沒在算學上下過功夫。
書塾里不考算學,夫子也不教。
他連「雉兔同籠」這四個字,都是頭一回聽說。
林硯站在他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道題,前世小學四年級就學過,用二元一次方程組心算就能解出來。
假設全是雞,三十五頭就是七十足,比題目少二十四足,每隻兔比雞多兩足,所以兔子十二隻,雉二十三。
但大淵朝沒有代數,他得用古人的法子說出來。
「兔十二隻,雉二十三隻。」林硯開口了。
夫子手裡的戒尺停在半空中,眉毛跳了一下,「何解。」
「若三十五頭皆為雉,則七十足,實九十四足,多二十四足,每兔多雉二足,故兔十二,雉二十三。」
「驗之:十二兔四十八足,二十三雉四十六足,合九十四足。」
滿堂學生面面相覷,有人在桌下扳手指頭算了半天,算完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現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手指頭攥著書頁越攥越緊,書頁邊緣已經皺成了一團。
他連題目都沒聽明白,林硯已經把答案和驗算一起說完了。
好像這道題他做過幾百遍似的。
夫子看了林硯一眼,又看了林現一眼,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題,詩文。」
「以『竹』為題,各作五言絕句一首,時限半炷香。」
林現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
算學他不會,詩文他可是背了三年的。
他低頭沉吟了片刻,鋪開紙提起筆,一氣呵成,「修竹挺庭前,虛心動節堅,清風吹碧葉,高潔入雲天。」
寫完後擱下筆,自己默念了一遍,覺得「清風」「高潔」都用上了,怎麼也是上乘之作,臉上的自信又回來了幾分。
還沒等他嘴角的笑意收住,旁邊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不用半炷香。」
「竹子是吧,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這詩一出口,整個學堂安靜了足足十息。
不是那種嘈雜之後的安靜,是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連燭火都不跳了。
這個結果,林硯早就預料到了。
鄭板橋的詩,開玩笑呢?
豈能是普通人能作出來的。
莫說是林現,就是劉夫子也做不到。
這可是大儒的傳世之作。
九年義務教育精選的文化瑰寶。
至於林現。
又尷尬了。
林現那首「清風高潔」擱在任何一堂課上都能得夫子點頭。
但跟這首放在一起,一個是描竹的樣,一個是寫竹的骨。
差距,不言而喻。
前者是漂亮句子,後者是壓箱底的名篇。
那句「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像一記重錘砸在供桌上,連竹簾後頭都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一個念了三年書的學生,被一個沒進過學堂門的鄉下孩子用一首詩碾成了渣。
林現那點自信,當場碎了一地。
劉夫子站在講台上,手裡攥著戒尺忘了放下。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穩了,「這詩……是你作的?」
劉夫子是明知故問。
他只問研究學問大半輩子,什麼詩詞沒見過,唯獨這首,真沒見過。
不是他作的,還能是誰?
林硯咳嗽一聲,心裡默默一陣尷尬,「是小子所做。」
震撼!
震耳欲聾的震撼。
劉夫子有點不敢相信,可又確實沒見過,可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沒讀過私塾的少年,怎麼能寫出這樣的詩?
但他沒有再追問,因為還有第三題。
「第三題。」
劉夫子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林現已經發白的臉,又掃了一眼林硯依舊平靜的臉,豎起第三根手指,「對聯,我出上聯,你們對下聯。」
「聽好了,兩舟並行,櫓速不如帆快,對下聯。」
林現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站在座位上,嘴唇翕動著,手裡的毛筆在紙上戳了好幾個墨點子,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這副上聯,他連看都看不懂。
表面寫船,實際是諧音,暗藏兩個古人名字。
他連「櫓速」諧的是誰都不知道。
怎麼對?
而林硯那邊,連紙筆都沒拿,直接開口,「八音齊奏,笛清難比簫和。」
夫子手裡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手抖了兩下才撿起來,直起身看著林硯,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了。
是驚駭!
櫓速諧魯肅,帆快諧樊噲,一文一武。
而林硯,笛清諧狄青,簫和諧蕭何,也是一文一武。
上聯說文不如武,下聯說武不如文。
對仗工整,平仄嚴絲合縫,堪稱絕唱。
最絕的是意境上翻了一層,上聯是武將壓文臣,下聯是文臣壓武將。
輕描淡寫就把上聯反了過來。
這副對子別說塾里的學生,就是縣學的生員來了,沒有半個時辰也琢磨不出來。
甚至也做不到這般工整。
而林硯聽完題目就答,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
「你……你以前對過這個對子?」夫子的聲音都在打顫。
「沒有,剛想的。」林硯說。
這話也不算撒謊,確實是剛想的,只不過前世在大學課堂上,對過一回了。
沒辦法,穿越者的作弊,不叫作弊。
林現站在座位前,臉上的灰白已經褪成了慘白,額頭上青筋暴突,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攥著毛筆攥得骨節發白。
忽然他竟做出驚人舉動,把手中筆往地上一摔,墨點子濺了一地,猛地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
他惱羞成怒了,比試比不過,嘴上說不過,那就動手。
你一個瘦竹竿似的病秧子,總打不過我吧。
「林現!」
「還不住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