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山,黃精

  天還沒亮透,林硯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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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草墊子上翻了兩個身,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銀子的事。

  二房窮得叮噹響,最後一隻下蛋母雞都賣了給他換藥錢。

  別說湊束脩,下個月的口糧都成問題。

  可他一個十三歲的半大孩子,就算是穿越者,在大淵王朝能幹什麼?

  想來想去,只有山上有不要本錢的東西。

  他翻身坐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臉上青紫還沒全消,顴骨上泛著黃,嘴角的痂剛掉。

  舀了瓢涼水洗臉,冰得齜牙,套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往外走。

  柳氏在灶房燒火,「硯兒,起這麼早?」

  「跟二哥上山。」林硯把褲腰帶緊了緊,「躺了好些天,骨頭都鏽了。」

  柳氏還想說什麼,林硯已經出了院門。

  院門外,站著一個少年,這是二房老二,叫林河,比林硯大三歲,十六。

  天生一把好力氣,胳膊比林硯大腿都粗,不愛說話,遇事先咧嘴笑。

  前幾天王屠戶來鬧事,他不在家,跟村里幾個獵戶進了深山,否則輪不到林硯動手。

  林河背了張舊弓,腰間掛個破箭壺,看見林硯臉上的傷,腮幫子緊了緊,伸手在林硯肩膀上按了按。

  「走。」

  「上山。」

  山路難走。

  碎石子和樹根絆腳,林河在前頭走得飛快,林硯跟得氣喘吁吁。

  走了小半個時辰,額頭上虛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扶著棵歪脖子松樹彎腰直喘,林河退回來,解下水囊遞給他。

  「病沒好透,歇會兒。」

  「不用。」林硯推開,直起腰,「走你的。」

  又走了半個時辰,進了野豬嶺的林子。

  樹冠遮得日頭只剩斑斑點點的光,空氣里有股松脂混著腐葉的味道。

  林河豎起一根手指壓嘴上,貓下腰,從箭壺裡抽出兩支箭,悄沒聲地摸進林子深處。

  林硯靠樹上看。

  他不懂打獵,前世連活雞都沒殺過。

  但他知道野豬嶺上有好東西——前世有個同事是退休老中醫,辦公室里常泡養生茶,沒事就愛講藥材。

  各種山里藥材長什麼樣,喜歡長在什麼地方,怎麼挖怎麼曬,林硯聽了三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林子裡傳來兩聲弦響。

  片刻後,林河拎著兩隻灰毛兔子走出來,往地上一扔。

  林硯瞪大了眼睛,箭法准,一箭穿眼,毛皮沒傷。

  他咧嘴笑笑:「今兒運氣還行。」

  林硯蹲下看了看,兩隻兔子,拿到鎮上能賣十來文。

  不過。

  靠這個湊束脩?

  猴年馬月。

  他前世讀了十幾年書,從小學到大學一路考上來,太清楚了——念書是窮人家翻身的唯一出路。

  要念書就得有銀子,要有銀子就得先找值錢的東西。

  靠打獵不行,太慢。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往林子深處走。

  林河把兔子拴在腰上跟在後頭:「找啥?」

  「找值錢的東西。」

  林河噗嗤笑了,「山上除了野兔山雞,能有啥值錢的?」

  林硯沒理他,低著頭看地面,走了小半個時辰,林河腰上又多了一隻山雞。

  林硯手裡還是空的。

  林河拍了拍腰間獵物:「硯兒,回吧。今兒夠了。」

  「再走走。」

  林河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白費勁」,但還是跟上了。

  林硯走到一處山崖底下停住了,那是片朝北的坡地,樹少石頭多,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

  他的目光落在一塊大岩石上——石頭上長著一叢草。

  莖直立,葉片輪生,頂端開著黃綠色的小花,鈴鐺似的垂著頭。

  心跳猛快了一拍。

  他蹲下來撥開葉子往下看,根莖埋在石縫的淺土裡,表皮粗糙,黃褐色,掐下一點根須,斷口雪白,汁液黏稠。

  黃精。

  也叫雞頭參。

  前世那老中醫同事專門講過——野生黃精多長在陰坡石縫裡,補氣養陰,曬乾了切片入藥,市面上價格不低。

  這玩意兒在現代都得幾百塊一兩,放在大淵王朝這種全靠野生藥材的年代,只會更貴。

  他把鐮刀從腰後抽出來,趴在岩石上,一點一點撥開碎石和泥土。

  不敢用蠻力,根須斷了品相就差了,賣不上價。

  林河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歪著頭問:「你趴那兒摳啥呢?」

  「藥材。」

  「啥藥材?」

  「黃精。」

  林河湊近看了一眼那幾棵不起眼的草根子,噗嗤笑了,「這不就是野草根子嗎?滿山都是這東西,兔子都不吃。」

  林硯手上不停,小心地把最後一根須子從石縫裡挑出來,頭也不抬,「我這棵草,比你那兩隻兔子還值錢,你信不信。」

  林河笑聲更大了,拍著大腿站起來:「硯兒,你是燒糊塗了,我這兩隻兔子拿到鎮上能賣十幾文,你這玩意兒白送都沒人要。」

  林硯把黃精完整挖出來,小心抖掉泥土,用衣角包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林河,「那咱打個賭,到鎮上,看誰的東西值錢。」

  林河樂了:「賭就賭!你要是輸了,給我扛兔子。」

  「行。你輸了,給我扛米。」

  林河壓根沒當回事,拍了拍腰間獵物,大步流星往前走。

  兩人沒回家,直接往青山鎮趕。

  到鎮上時日頭已經偏東,集市上人擠人。林河往集口一站,還沒吆喝就有人過來了。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胖廚子,彎腰在兔子和山雞身上摸了兩把。

  「肥,咋賣?」

  林河伸出兩根手指:「兔子八文,山雞十文。」

  胖廚子撇嘴,把兔子翻過來看皮毛,又在山雞胸脯上按了按:「兔子還行,山雞瘦了點。兩樣加一塊,十五文,賣不賣?」

  林河回頭看林硯,林硯微微點頭。

  「行,十五文。」

  胖廚子數了十五個銅板拍到林河手心裡,拎著兔子山雞走了。

  林河攥著銅板,嘴咧到了耳根,在手心裡顛了顛,朝林硯擠眼,「該你了,你那野草根子呢?」

  林硯轉身往街里走:「跟我來。」

  青山鎮上就一家藥鋪,叫濟生堂,在鎮子東頭。

  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推開木門,一股子草藥味撲面而來,當歸、黨參、陳皮,混在一起濃得嗆鼻子。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乾瘦老頭,山羊鬍,銅邊老花鏡,正在撥算盤,聽見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

  「看病還是抓藥?抓藥拿方子。」

  林硯走到櫃檯前,把衣角包著的黃精擱在檯面上,表皮還帶著濕泥,斷面雪白,在深色的木櫃檯上格外扎眼。

  「賣藥材。」

  老頭的手停了,把算盤推到一邊,拿起黃精翻了翻,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掰下一小塊斷口對著窗戶的光端詳。


  眉毛動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了那張冷臉,把黃精擱回檯面上,語氣不咸不淡。

  「野生的黃精,品相一般。」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文。」

  林河站在門口,嘴張著,二十文?

  開什麼玩笑?

  兩隻兔子加一隻山雞才賣十五文,這把破草根子開口就是二十文?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還是那幾棵他笑話了一路的野草根子。

  林硯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前世那老中醫說過,野生黃精在現代都得好幾百一兩,擱古代藥材全靠野生,價格只會更高。

  這塊黃精品相完整,根須一根沒斷,粉質厚,二十文明顯是壓價。

  這老頭看他年紀小,想撿便宜。

  他沒爭辯,伸手把黃精拿回來,重新用衣角包好。

  「不賣了,換一家。」轉身就走。

  林河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兩人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

  「哎!回來!」

  林硯站住腳,回頭,沒說話。

  山羊鬍老頭從櫃檯後頭站起來,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你這孩子急什麼,買賣嘛,得商量,我再看看。」

  林硯轉回來,把黃精重新擱在櫃檯上。老頭又翻了翻,這回看得更仔細,用手指甲掐了一下根須,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嚼完,點了點頭。

  「野生的沒錯,品相還行。」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十文,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林河站在門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喉嚨里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

  低頭看看手心裡那十五個銅板,又抬頭看看櫃檯上那把野草根子。

  他打了四年獵,頭一回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林硯沒看林河。他把那塊黃精翻過來,指著斷口,「掌柜的,你看這斷口,粉質多厚,野生的,年份足,根須一點沒斷,你收五十文,轉手賣給鎮上大戶燉參湯,翻一倍不止,這個價我心裡有數。」

  山羊鬍老頭眯起眼睛,摘下老花鏡擱在櫃檯上,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少年,瘦巴巴,臉上帶傷,衣服上全是補丁。

  說話有條有理,語氣不卑不亢,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這黃精確實不錯,野生年頭足,品相好,轉手賣給鎮上那幾個常年吃藥膳的老主顧,別說翻一倍,翻兩倍都有人要。」


  「你這孩子!」老頭捻了捻山羊鬍,「你倒是會說話,行吧,加九文,五十九文,再多一個銅板,你就去別家吧。」

  說完直直看著林硯,手指頭在櫃檯上輕輕敲著。

  林硯沉默了片刻,五十九文,差不多了,再往上老頭真可能不收了。

  他前世在職場混了十幾年,談價這事他心裡有數,不能把對方逼到沒賺頭,但也不能讓人當冤大頭。

  五十九文,已經是這老頭能接受的極限了。

  「成交。」

  老頭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被小輩贏了」的古怪表情,搖了搖頭,轉身從抽屜里數出五十九個銅板,一枚一枚排在櫃檯上。

  銅板碰著木頭台面,叮叮噹噹響,每一聲都敲在林河心口上。

  出了藥鋪,林河站在街邊,低頭看看手裡那十五文,又看看林硯懷裡鼓鼓囊囊的銅板,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只是使勁撓後腦勺。

  憋了半天。「那玩意兒真是野草根子?」

  「黃精,藥材。」

  「我打了四年獵。」林河低頭看著手心那十五文,「頭一回見野草根子比兔子值錢。」

  他抬頭看著林硯,眼神里的困惑藏不住,「你咋知道那玩意兒值錢?」

  「書上看的。」

  「你啥時候看過書?」

  「做夢夢到的。」林硯隨口扯了個謊,「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教的。」

  林河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咀嚼的動作慢下來,最終也沒追問,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個燒餅整個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兩下咽了。

  林硯拍了拍懷裡鼓鼓囊囊的銅板,「走。請你吃燒餅,還有一袋大米要扛,你輸的。」

  「扛就扛!」

  燒餅鋪在集口,支了個土爐子,爐膛里炭火燒得通紅。

  餅子貼在爐壁上烤得滋滋冒油,芝麻香混著焦香味順著街飄出老遠。

  林硯吸了一口香氣,肚子當場就叫了。

  前世加班到半夜點外賣,什麼好吃的沒吃過,可這一口燒餅香,是他穿到大淵王朝以來聞過最香的東西。

  「五個燒餅,帶走。」

  老闆娘扯了張油紙,從爐壁上鏟下五個熱乎乎的燒餅,燙得林硯直倒手。

  兩文一個。

  林硯數了十文遞過去。

  隔壁米鋪,買了大半袋糙米,花了三十五文。

  林河一聲不吭,彎腰把米袋甩上肩膀,四五十斤的米,扛得像扛了袋棉花。扛起來還不忘回頭看林硯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服氣。

  兩人往鎮口走。

  林硯掰了半個燒餅邊走邊吃,林河也掰了半個,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硯兒,束脩多少錢?」

  「五十兩。」

  林河嚼燒餅的動作停了一瞬:「這麼多?」

  「嗯。」

  「啥時候要攢夠?」

  「很快。」

  林河沒再追問,他扛著米袋走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好好念書,念書才有出息。」

  語氣很平,但林硯聽出來了,是真心話。

  剛到村頭老井旁,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傳到了耳邊。

  「你們不知道吧?二房那老小子,是撞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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