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接風宴

  周譯回國這件事,在圈子裡不算大新聞,但也不算小。

  他這人向來行蹤不定,大學畢業後在海外待了好些年,偶爾出現在某個商業論壇的後台採訪里,偶爾出現在某個朋友的婚禮上,來去都像一陣風。

  這次說是要長住,幾個相熟的朋友便在城南一家私人會所攢了個局,給他接風。

  會所在一條安靜的巷弄里,門面不起眼,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中式的院子,迴廊曲折,繞過一叢修竹才看到正廳。

  廳內擺了一張圓桌,燈光調得偏暖,不算太亮,剛好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又不會讓人覺得過於正式。

  周譯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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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頭髮比幾年前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他進了門先跟幾個老朋友寒暄了一圈,然後目光落在桌邊已經落座的兩個人身上,笑著走了過去。

  「喲,兩位大忙人今天居然都來了?」周譯拉開椅子在兩人中間坐下,左邊是時景鶴,右邊是陸煬,他自己像個502似的嵌在中間。

  時景鶴正在喝茶,聞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電話讓我來的。」

  周譯:「我打電話是客氣一句,誰知道你真來啊。」

  他轉頭看陸煬,「陸總,我怎麼聽說你近期好像在跟他搶一個什麼項目?怎麼,打聽到我今天組局,特地來打探敵情的?」

  陸煬端著酒杯笑了笑:「我是來給你接風的。至於那個項目,」他看了一眼時景鶴,「我們各憑本事。」

  時景鶴放下茶杯:「嗯。」

  周譯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帶著笑:「這麼多年了,你們兩個人說話還是這個味兒。客氣得跟簽合同似的。」

  旁邊有人插話打圓場:「周譯你就別拿他們開涮了,兩個大老闆坐在一起,難道還像當年在大學裡那樣互相灌酒?」

  「怎麼不能?」周譯給時景鶴倒了半杯酒,又給陸煬倒了半杯,「來,今天給我接風,這杯酒總得喝吧?」

  時景鶴端起酒杯,陸煬也端了起來,兩人隔著一張圓桌互相舉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周譯這才滿意地放下酒瓶,往後靠進椅背:「行了,正事說完。說說近況吧,我剛回來,啥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麼?」有人問。

  「什麼都行。」周譯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誰結婚了,誰離婚了,誰家生意出了什麼么蛾子——我在國外那幾年全靠這些八卦活著。」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

  話題很快熱絡起來,有人說起最近某家地產公司的資金鍊問題,有人聊起某個項目的中標結果。周譯偶爾插幾句,大部分時間在聽,手邊的酒杯續了兩輪。


  他注意到坐在他右邊的時景鶴話少。整個晚上基本沒怎麼主動開口,偶爾有人問他什麼他才簡短地回一兩個字。而坐在他左邊的陸煬則從容得多,該寒暄寒暄,該舉杯舉杯,跟誰說話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周譯在心裡默默對比了一下這兩個人的狀態。

  時景鶴那種冷是骨子裡的,幾年過去了一分沒減。陸煬倒是比以前更鬆弛了些,但那種鬆弛底下埋著的東西還在。

  他收回視線,低頭喝了一口酒。

  話題在某一個節點忽然拐了彎。

  「對了,時家那個二少爺——」說話的是個做投資的年輕男人,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我剛才突然就想起那場訂婚宴了,聽說當時傳的沸沸揚揚。哎,時哥,我還挺好奇呢?到底怎麼回事?那個舒家姑娘不是追了時二少好多年嗎?怎麼都到訂婚這步了又出了么蛾子?」

  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譯註意到時景鶴的手沒有動,也沒接話。他端著酒杯,姿勢跟剛才一樣,看不出什麼變化。

  「跟別人訂婚了。」另一個知情者接話,「反正挺戲劇性的,訂婚宴當天換的女主角。原來的那位,好像是……」

  「退婚了。說是男方那邊有人懷了孕,直接上台搶親的。」

  「真的假的?」

  「真的。當時現場好多人都在,請柬上印的舒家姑娘的名字,站在台上的卻是另一個人。不過也邪門——那舒家姑娘後來也沒吃虧,被時家大房認了乾女兒,身份反而還高了。」

  周譯聽到這裡才提起一點興趣:「等等,大房?」他偏頭看向右邊的時景鶴,「你媽認了個乾女兒?」

  時景鶴放下酒杯,嗓音不高不低,這才緩緩開口:「嗯。」

  「什麼時候的事?」

  「前段時間。」

  周譯看著他。

  時景鶴說「嗯」和「前段時間」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語調也平平的。但周譯認識他太多年了,哪怕只是這種程度的信息量,能從時景鶴嘴裡問出來也已經算是不尋常。

  「那個舒家姑娘,」周譯問,「人怎麼樣?」

  桌上有兩個人都接了話,語氣裡帶著點新奇的意思:「你是沒見她那陣子的事,真是個厲害角色,硬是把那種局面給翻了盤。」

  「叫什麼名字來著?舒——」

  「舒覓。」

  這個名字從左邊傳過來。

  周譯偏頭看向陸煬。陸煬端著酒杯,說話的語氣跟之前聊任何話題都沒什麼區別,像是只是順口補了一個信息。


  但周譯還是捕捉到了某些東西。

  陸煬補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時景鶴的方向偏了一寸。

  而時景鶴在聽到"舒覓"兩個字從陸煬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那杯他已經放下的一隻手腕的動作停了半拍。

  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周譯沒在認真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周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這兩個人的反應不動聲色地收進眼底。他沒有繼續追問關於舒覓的事,而是很自然地順著剛才的話題接了一句:「那現在時家二房是娶了誰家的姑娘?」

  「聽說是以前的老同學,那姑娘家裡沒什麼背景,但懷了孕,看來二房那邊急著抱孫子呢……」

  「可不,我以前可是聽過不少關於那舒小姐對時二少情根深種的傳聞呢,嘖嘖,這事可真奇葩。」

  再次聽到「情根深種」這種話,時景鶴的腦海里竟不自覺的想起了那天在會議室里,被舒覓投放到大屏上明碼標價的利潤表。

  呵,果然是不一樣的「情根深種」呢!

  時景鶴依舊沒參與八卦,可那平緩的嘴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後來眾人話題慢慢滑向了別處。

  周譯沒再插話。他往後靠了靠,餘光掃過左右兩邊。

  時景鶴重新端起了茶杯,指腹沿著杯沿緩緩摩挲了一圈。陸煬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兩個人之間隔著周譯,隔著一張圓桌的桌面,也隔著某些周譯暫時還沒有完全弄明白的東西。

  但他能感覺到。那層東西一直都在,沒散過。

  接風宴後半程氣氛漸松,有人叫了熱茶上來。

  周譯被拉著聊了幾句他在海外的事,挑了些有趣的講,桌上不時爆出笑聲。他嘴皮子功夫一向好,把場面控得滴水不漏,誰都沒冷落,誰都沒落空。

  時景鶴中途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周譯正在跟陸煬聊一個行業動向。他拉開椅子重新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沒喝完的茶。

  周譯沒轉頭,但他耳朵聽著。

  時景鶴坐下之後的幾秒里,目光往左邊方向掃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左邊是陸煬的方向。

  周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嘴角彎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什麼都沒說。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客人三三兩兩在院子裡道別,周譯站在正廳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時景鶴和陸煬一前一後走出來。

  陸煬走在前面,跟旁邊的人道別。時景鶴落後了幾步,腳步不緊不慢。


  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對視。但周譯站在高處,把他們之間那幾米的距離看得清清楚楚。

  「周譯。」陸煬路過時停了一步,「改天再聚,我請你吃頓好的。」

  「行啊,我等陸總電話。」

  陸煬笑了笑,朝停車場方向走了。周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後轉過身,時景鶴剛好走到他身邊。

  周譯:「我也走了。」

  時景鶴「嗯」了一聲。

  周譯下了兩級台階,然後停住,回頭看著他,語氣隨意的:「那個舒覓——是你的人?」

  時景鶴站在台階頂端,庭院裡的燈光從背後照過來。

  他看了周譯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什麼情緒,至少周譯沒能當場讀出什麼明確的信號。

  但時景鶴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走了。」

  然後邁開步子,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譯站在台階上,看著時景鶴的背影隱入夜色。他收回視線,低頭笑了一聲。

  「有意思。」他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掏出車鑰匙,慢悠悠地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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