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二枚牌進槽

  從青峽回永安用了整整一日。

  蘭月不能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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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也不能。

  兩個人一前一後躺在車裡。

  中間隔著三輛軍車。

  蘭月的車由青峽寨軍醫與小霜守。

  王夫人的車由葛通四名親兵、歸名倉兩名復籍人和白芷共同看守。

  車門三鎖。

  一把鑰匙在葛通手裡。

  一把在白芷手裡。

  一把交給曹順。

  不是我不信葛通。

  是母親信里寫了。

  活人的命,不能讓一個人說關便關。

  王夫人聽見三鎖時,問了一句:

  「你讓一個河工拿鑰匙?」

  曹順在車外道:「我叫曹順。」

  王夫人沒有再問。

  到永安時,天剛黑。

  舊倉前的改活榜已經掛滿半面牆。

  最上方是永安七十三人。

  旁邊是清豐總錄。

  青州賑工營名單尚未全部謄完,只先掛了三百餘名可核者。

  榜下每天都有人。

  有證明傷痕的。

  也有來罵縣衙的。

  罵得最難聽的,是一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兒子被寫死六年。

  如今人在青州鹽場。

  縣衙讓她等公文。

  她便坐在榜下罵了三天。

  林桓讓人給她送粥。

  她喝完繼續罵。

  蕭令儀站在舊倉門口等我。

  她穿一身深色騎裝。

  卻比帶刀的人更像來問罪。

  她先看我身後。

  「沈烈呢?」

  「沒來。」

  「打你了?」

  「也沒有。」

  「罵你了?」

  「沒有。」

  阿六從後面趕緊道:「殿下,小的也覺得不像親爹。」

  蕭令儀看了他一眼。


  「你還活著?」

  阿六立刻行禮。

  「托殿下的福。」

  「本宮沒托。」

  阿六安靜退下。

  「信。」

  我把母親原信交給她。

  她沒有立刻看。

  「你拆過?」

  「拆過。」

  「哭了?」

  「沒有。」

  「阿六哭了。」

  身後傳來阿六委屈的聲音。

  「殿下,小的只是渠里進了鹽水,眼睛疼。」

  蕭令儀懶得拆穿他。

  她把信收進袖中。

  「牌呢?」

  我取出第二枚清舊帳真牌。

  第一枚由她保管。

  兩枚牌形制相同。

  背面紋路不同。

  永安那枚是水紋。

  父親這枚是火紋。

  石門共有六槽。

  藥、衣、門、糧、水五線之外,多出的第六槽,原來對應火。

  不是清帳會後來五線中的一段。

  是先皇后最初留下的軍線。

  火,指軍。

  王氏後來把六線改成五線。

  不是少管一件事。

  是把軍線藏起來了。

  西南軍糧、死軍身份、假兵與急報,全被拆進衣、糧、門三線。

  這樣軍中出了事,誰都能說自己只做了一小段。

  我們下到石門前。

  宋醫官已經等著。

  「受傷沒有?」

  「沒有。」

  「真沒有?」

  「撞過盾。」

  「哪裡?」

  「肩。」

  「脫衣。」

  「先開門。」

  「門裡的人若看見你肩傷裂開,也會先罵我。」

  但蕭令儀站在旁邊。

  我只能先脫外袍。

  宋醫官按了一下。


  「還知道疼。」

  「說明沒傻透。」

  檢查完,我們才驗牌。

  顧行之也從青州趕了回來。

  青州那邊暫由梁肅守賑工營。

  顧行之帶回三府總帳副本。

  第二枚牌入槽前,石門內外共六方見證。

  公主府。

  三府活籍。

  青峽歸名倉。

  曹順作為歸名倉見證。

  換了乾淨衣裳。

  站在石門前時,緊張得連呼吸都輕。

  「沈大人。」

  「嗯。」

  「我真能站這裡?」

  「你拿了王夫人車鎖鑰匙。」

  「這比看門大。」

  「可我以前只是河工。」

  「門裡的人讓先寫活人。」

  我道:「你已經寫活。」

  「所以能站。」

  石門後傳來三下敲擊。

  曹順眼睛紅了。

  他對著石門行了一禮。

  第一枚水紋牌由蕭令儀放入。

  第二枚火紋牌由我放入。

  白芷把墨拓壓過牌與槽之間的縫隙。

  確認尺寸完全吻合。

  顧行之檢查石門上下。

  沒有發現新連線。

  宋醫官封住送藥銅管。

  防止牌入槽後有人從管中送毒。

  準備足足用了半個時辰。

  阿六蹲在旁邊。

  「公子。」

  「嗯。」

  「若六枚牌要驗三日,門裡的人會不會嫌咱們慢?」

  「會。」

  「那怎麼辦?」

  「讓她先罵我。」

  門後敲了一下。

  阿六小聲道:「夫人聽見了。」

  我把火紋牌推入第二槽。

  石門內傳來一聲很沉的機括響。

  不是開門。

  是某處鎖舌縮了回去。


  緊接著,門上方落下一層細灰。

  顧行之立刻讓所有人後退。

  石門中央卻慢慢顯出兩行字。

  原先被石粉與油泥蓋住。

  機括一動,外層薄石脫落。

  上面刻著:

  水驗民糧。

  火驗軍糧。

  六帳不合,門不開。

  阿六看懂了。

  「還真要六本帳?」

  白芷道:「不是六本。」

  「是六線互證。」

  「水驗銀路。」

  「火驗軍糧。」

  「剩下四枚牌,應當分別對應藥、衣、門與糧。」

  「藥、衣、門、糧、水、火。」

  我道:「清帳會後來只留五線蘭令。」

  「把火線吞了。」

  蕭令儀看向我。

  「因為軍線在沈烈手裡。」

  「不只。」

  顧行之取出青州總冊。

  「承熙十四年後,兵部所有涉及西南的舊軍檔,都被歸入糧轉與邊防門線。」

  「軍帳不再單列。」

  「誰改的?」

  「王嵩任中書侍郎那年。」

  清帳會去掉火線以後,軍中所有死人便能被拆開使用。

  糧線給餉。

  門線給調動。

  沒有一本獨立軍帳證明這些人究竟屬不屬於某支軍。

  父親手中那枚火紋牌,是唯一能重新把軍線單列出來的鑰匙。

  他握了十一年。

  沒有開門。

  也沒有開帳。

  石門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安兒。」

  我貼近石門。

  「我在。」

  「牌……誰給的?」

  「沈烈。」

  門後安靜了很久。

  「他還活著?」

  「活著。」

  「老了嗎?」

  我想起舊驛火盆旁那些白髮。


  「老了。」

  「還凶嗎?」

  「沒有罵我。」

  石門裡傳來很輕的一聲。

  「心虛。」

  我覺得母親判斷得很準。

  蕭令儀問:「顧夫人,您記得火牌對應哪一帳?」

  「軍亡冊。」

  「真冊在何處?」

  「半本……沈烈。」

  「另半本?」

  「照月。」

  石門內另一個聲音響起。

  卻比母親清楚些。

  「在宮裡。」

  照月終於開口。

  「先皇后把軍亡副冊拆成四份。」

  「一份給沈烈。」

  「一份給顧青禾。」

  「一份交白嵩。」

  「最後一份……留在長寧宮藥牆。」

  蕭令儀神色變了。

  先皇后生前所居之處。

  她死後封殿十一年。

  不久前才因病衣、舊藥與清衣案重新查過。

  可誰也沒有拆藥牆。

  因為那面牆後存的是先皇后生前藥方。

  按宮規不能輕動。

  皇帝也曾下令封存。

  「藥牆在哪裡?」蕭令儀問。

  「寢殿西側。」

  「第三排藥櫃後。」

  「牆磚有一塊無灰。」

  「鑰匙呢?」

  「魏直。」

  我與蕭令儀同時看向對方。

  第四批蘭衣人入京。

  陳平遞宮門換守文書。

  他們要的可能不是皇帝的命。

  他們要長寧宮藥牆裡的軍亡副冊。

  一旦拿到,四十一名西南死人便能重新被排列。

  誰是換名人。

  反過來,清帳會若先拿到那份冊子,也能銷掉最後一份軍線互證。

  照月繼續道:

  「魏直……不是第一次失蹤。」

  蕭令儀問:「什麼意思?」


  「承熙十四年。」

  「先皇后病重那夜。」

  「他也失蹤過兩個時辰。」

  「回來以後,說被內衛扣問。」

  顧行之道:「內衛舊檔沒有。」

  照月敲了一下石門。

  「所以娘娘後來不再讓他單獨持鑰匙。」

  「另一把給了誰?」

  「裴慎。」

  又是裴慎。

  這人仿佛把自己切成許多片。

  每本舊帳里夾一片。

  等別人翻到最後,才發現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

  蕭令儀看向顧行之。

  「立即回京。」

  「查長寧宮。」

  顧行之道:「公主府現無入宮副旨。」

  「本宮寫。」

  「陛下若已封宮?」

  「那便先找裴慎。」

  我道:「裴慎暫禁宮中。」

  「他還在宮裡。」

  「正好。」

  蕭令儀看向我。

  「你留下。」

  「為何?」

  「門裡需要你。」

  「京城也需要。」

  「本宮先回。」

  「殿下。」

  「這是命令。」

  「臣不聽。」

  她眼神冷下來。

  石門內忽然傳來母親的聲音。

  「別吵。」

  我與蕭令儀都停了。

  門後的人被關了十一年。

  第一件事讓我們寫活人。

  第二件事阻止我們夫妻吵架。

  母親緩了緩。

  「令儀去。」

  蕭令儀一怔。

  「您知道我?」

  「照月說了。」

  「你守門……守得好。」

  蕭令儀沒有說話。

  門後繼續道:

  「安兒留下兩日。」

  「把青峽帳封完。」


  「王氏女人……要當眾記名。」

  「再回京。」

  我問:「為何?」

  「她不能再跑。」

  「也不能再只是王夫人。」

  石門內傳來三下敲擊。

  「讓她用自己的名字認帳。」

  蕭令儀低聲道:「顧夫人放心。」

  「本宮會先回京守長寧宮。」

  「你也別死。」

  門裡說。

  蕭令儀眼睛紅了一瞬。

  她的感情表達一向像命令。

  母親也差不多。

  兩個人第一次隔著門說話。

  倒像已經認識許多年。

  她轉身前,把第一枚真牌留在槽內。

  又看向我袖中。

  「第二枚也留。」

  「怕我帶去殺皇帝?」

  「怕你爹後悔,派人搶回去。」

  「他不像會後悔。」

  「那便更該留。」

  我把火牌也留在石門。

  兩枚牌由六方共同守。

  誰都不能單獨取。

  蕭令儀走到石階口,又回頭。

  「沈安。」

  「臣在。」

  「你母親的信,本宮看了。」

  「嗯。」

  「她說皇帝讓你殺你爹,也可以不聽。」

  「是。」

  「父皇若真下令。」

  「本宮也不聽。」

  說完便走了。

  我站在石門前。

  門裡傳來母親很輕的一句:

  「娶得不錯。」

  我沒忍住。

  笑了。

  「陛下賜的。」

  門裡又靜了。

  過了片刻。

  母親道:

  「那他也不算全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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