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八百四十七個死人

  青州城比永安大得多。

  城門也更高。

  我們到時已近黃昏。

  城門沒有掛歡迎監察御史的牌子。

  只掛了一張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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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疫亡舊籍換錄。

  所有無籍流民、臨時河工、鹽工、賑工,三日內到南城校驗身份。

  逾期不至,以逃戶論。

  我在告示前停了一會兒。

  「何時貼的?」

  守門兵卒道:「今晨。」

  「誰發的?」

  「巡撫衙門經歷司。」

  「巡撫親令?」

  「告示上有巡撫關防。」

  又是真印。

  方承禮上前。

  「梁大人今日可在衙中?」

  兵卒認出他。

  趕緊行禮。

  「巡撫大人午後去了北賑工營。」

  「為何?」

  「營中有人鬧事。」

  「誰鬧?」

  「死人。」

  兵卒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

  趕緊改口。

  「疫亡舊冊里的人。」

  很好。

  江北官差已經開始學會區分。

  帳上死,不等於人死。

  我們沒有先進城。

  直接去北賑工營。

  營地建在城外舊軍倉旁。

  木牆很高。

  門口有巡撫親兵。

  沒有刀出鞘。

  卻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梁肅站在營門內。

  五十來歲。

  身形清瘦。

  官服袖口沾著泥。

  他沒帶儀仗。

  身邊也只有兩名書吏。

  我走近時,他正在與一個賑工說話。

  那人情緒很激動。

  「梁大人。」

  「你說會替我們恢復戶籍。」


  「三年了!」

  「我爹的田已經賣了。」

  「我娘死時,縣裡說我早死,連喪都不許我回!」

  梁肅沒有辯。

  只道:「是本官失信。」

  「那今日經歷司讓我們去南城校驗,是不是終於能回家?」

  梁肅沉默一下。

  「不要去。」

  周圍賑工立刻騷動。

  「為何?」

  「又要等?」

  「等到什麼時候?」

  梁肅提高聲音。

  「南城校驗令不是本官所發。」

  「今夜以前,不得離營。」

  這話落下,罵聲更大。

  有人說他要繼續關人。

  有人說巡撫拿他們做免費勞力。

  也有人拿起木棍。

  親兵沒有拔刀。

  只用盾擋著。

  梁肅站在最前面,沒退。

  我看了一會兒。

  「梁巡撫。」

  他轉頭。

  看見我時,並不意外。

  「沈御史來得比本官想得快。」

  「梁大人知道我會來?」

  「信不是寫了嗎?」

  「七日前便知道?」

  「七日前,裴慎給本官送了一張舊庫便簽。」

  我心裡一動。

  「裴慎?」

  「中書侍郎裴慎。」

  「如今已經交印的那個?」

  「正是。」

  梁肅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

  紙上只有一句。

  王氏棄京線。

  江北先換冊。

  落款蓋著裴慎的中書私印。

  日期是八日前。

  比王夫人辦離京文書還早一日。

  裴慎不是直到金殿上才決定交鑰匙。

  他早已知道王氏準備斷京城舊線。

  也知道下一刀會落在江北舊冊。

  可他沒有告訴我。


  而是告訴梁肅。

  這老狐狸確實不只會說謎語。

  他也會做事。

  只是做完仍不告訴所有人。

  我問:「為何信我能擋住換冊?」

  梁肅看向營中賑工。

  「裴慎說,若京城只有一個人會先救死人帳上的活人,便是沈安。」

  我覺得裴慎對我評價不錯。

  也可能只是覺得我好用。

  「這八百四十七人,都是你藏的?」

  「不是藏。」

  梁肅道:「三年前,本官查三府絕戶田,發現大量疫亡戶仍有人在鹽場、河工與糧行做工。」

  「若直接復籍,地方豪強會先殺人。」

  「若不管,他們會繼續被當無籍苦力。」

  「所以本官設賑工營。」

  「以賑工名義把能找到的人集中起來。」

  我看向高牆。

  「集中以後,不讓他們離開?」

  「可以離營做工。」

  「不能回鄉。」

  「為何?」

  「舊籍一旦公開,田產、婚姻、債務都會重新翻案。」

  「地方宗族不會等朝廷慢慢審。」

  「過去三年,已有十九人私自回鄉。」

  「死了七個。」

  「傷了五個。」

  「剩下的又逃回營中。」

  梁肅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已經說過許多次。

  營中那個剛才罵他的男人喊:

  「所以便讓我們一輩子在這裡?」

  梁肅沒有看他。

  「本官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忽然想起母親的話。

  不要只看他藏了多少人。

  看他為何不讓人回來。

  梁肅不是不知道他們活著。

  也不是拿他們換銀。

  他覺得自己是在保護。

  可保護久了,牆便越來越像牢。

  「工錢呢?」

  白芷問。

  梁肅看向她。


  「賑工所得統一入營帳。」

  「扣除口糧、藥錢與住處修繕,余銀按人記存。」

  「本人能取嗎?」

  「復籍後可取。」

  「若一直不能復籍?」

  梁肅沉默。

  白芷拿過營帳。

  第一頁便皺眉。

  「八百四十七份人檔。」

  「帳面仍有八百零六個存銀號。」

  「實際活人多少?」

  梁肅看向書吏。

  書吏遲疑片刻。

  「今晨經歷司調走四十一人後,營中應有七百五十七人。」

  「為何不是八百零六?」

  「存銀號中,有四十九個屬於已死者。」

  「人死以後,號沒有銷。」

  梁肅臉色一沉。

  「為何今日才報?」

  書吏低下頭。

  「營中一直按存銀號核總數,未曾逐一點人。」

  帳面八百零六。

  實際活人七百九十八。

  今晨被帶走四十一。

  營中只剩七百五十七。

  又是一筆用數字遮住人的帳。

  「調走的四十一人去了哪裡?」

  梁肅問。

  「經歷司說去南城校驗。」

  「誰準的?」

  「持巡撫大人手令。」

  梁肅道:「我沒有發。」

  書吏趕緊取出調人文書。

  真關防。

  真籤押。

  連梁肅寫「准」字時習慣壓低最後一筆,都一模一樣。

  我看向他。

  「印在何處?」

  「巡撫衙門正堂。」

  「誰保管?」

  「經歷司輪值掌印。」

  「許明章?」

  梁肅點頭。

  又是那個主簿。

  方承禮臉色難看。

  「許明章跟了巡撫大人六年。」

  「經歷司所有災冊都經他手。」

  梁肅看著調令。

  「他沒有理由。」

  我道:「有。」

  「八百四十七人的新安置木籤,在東驛檔車夾層里。」

  「明日還有一份問罪書。」

  「說你私藏死人、聚眾養兵。」

  梁肅沒有立刻辯解。

  他先問:「供詞寫誰?」

  「我。」

  他笑了一下。

  「果然。」

  「梁大人不意外?」

  「若問罪書只寫本官,分量不夠。」

  「加上沈烈之子親自查實,便夠。」

  這個人很清醒。

  也正因太清醒,才把八百多人留在牆裡三年。

  我走進賑工營。

  七百五十餘名賑工站在空地上。

  有人憤怒。

  有人麻木。

  有人手裡攥著南城校驗告示。

  他們以為終於能恢復姓名。

  梁肅卻讓他們別去。

  若沒有證據,他便像一個不願放走苦力的官。

  我問:「你這裡有舊名冊嗎?」

  梁肅道:「有。」

  「拿來。」

  「不在巡撫衙門。」

  「在哪裡?」

  「營中地下糧庫。」

  我看他。

  「為何不放官庫?」

  「官庫里的帳,已經被人動過三次。」

  「賑工營里的人不識官印。」

  「只認自己名字。」

  這理由不錯。

  也很諷刺。

  他不信衙門。

  信被衙門寫死的人。

  地下糧庫中,共有八百四十七份小檔。

  舊名。

  舊籍。

  失蹤時間。

  疫亡冊頁。

  現今編號。

  家屬線索。

  還有本人存銀。


  一份不少。

  這是真正的覆核冊。

  也是梁肅三年來一直沒有公開的帳。

  白芷翻了片刻。

  「為什麼四十九個名字後面畫黑線?」

  梁肅道:「死了。」

  「營中死的?」

  「二十八。」

  「私自回鄉被殺七人。」

  「鹽場舊傷不治九人。」

  「另外五人失蹤。」

  「為何仍算在八百四十七里?」

  「因為一旦從覆核冊刪掉,原籍絕戶田便會徹底歸入別人名下。」

  「人死了,名字也不能再死一次。」

  這句話讓我多看了他一眼。

  梁肅不是清帳會的人。

  至少目前不像。

  可他也沒有真正開帳。

  他守著名字。

  不讓它們消失。

  也不讓它們見光。

  這與裴慎很像。

  裴慎要控帳。

  我想開帳。

  我問:「梁大人打算控到何時?」

  他看著我。

  「控到朝廷有能力一次接住八百四十七人的田產、宗族與舊案。」

  「若朝廷一直沒有?」

  「便一直控。」

  「他們同意嗎?」

  梁肅沒有回答。

  營中七百五十七個人已經替他回答。

  沒人願意一輩子當編號。

  我道:「明日南城照常開榜。」

  梁肅猛地抬頭。

  「不行。」

  「為何?」

  「那張校驗令是陷阱。」

  「我知道。」

  「四十一人已經被帶走。」

  「所以更要開。」

  「沈安。」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在永安能寫活七十二人。」

  「在清豐能寫活九十四人。」

  「這裡有七百多人。」


  「他們身後有幾百戶田產、幾十座糧莊、七家鹽商與三十一個宗族。」

  「榜一開,整個青州都會亂。」

  「不開呢?」

  「至少人還活著。」

  我看著他。

  「梁大人。」

  「活在牆裡,不算活完了。」

  他沉默很久。

  最後道:「先找四十一人。」

  「找。」

  「榜也開。」

  他盯著我。

  「你真不怕亂?」

  「怕。」

  我道:「所以要在亂以前,把名字先寫出來。」

  白芷已經清點完地下檔冊。

  四十一名失蹤者中,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齊小滿。

  清豐活倉逃走後,被寫作墜河的那個人。

  他沒有死。

  逃到青州後,被梁肅收入賑工營。

  今晨又被經歷司帶走。

  而他的檔案最後夾著一張剛寫的紙。

  只有一句:

  午時開榜。

  四十一人先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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