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京城都知道了

  我終於睡了一覺。

  睡得不算久。

  也不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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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王嵩拿著算盤追我,說大梁江山一共虧了三百七十二萬兩,要從我月俸里扣。

  我問能不能分期。

  他說可以。

  先扣到我下輩子。

  我正想罵人,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著,阿六的聲音響起。

  「公子。」

  「死了再報。」

  「您沒死。」

  「那就等我睡醒。」

  「外頭都說您快死了。」

  昨夜從宮裡回來時已近三更,我與蕭令儀把王氏糧道信看了三遍,又讓白芷連夜去核江北羅氏糧行。

  算下來,我這一覺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能不能養足精神,我不知道。

  但足夠京城把一個人的祖宗、婚事、官位和死法全編一遍。

  阿六推門進來,眼下烏青,懷裡抱著一摞紙。

  「公子,外頭現在說您什麼的都有。」

  「最客氣的那個,說您命硬。」

  肩頭傷處一扯,疼得我吸了口氣。

  「最不客氣的呢?」

  「說您是西南插進京城的一把刀,王閣老、鄭懷恩、周秉禮都是您替沈烈清掉的。」

  「還有人說,陛下賜婚是為了拿公主殿下做人質。」

  「也有人說,殿下早就知道您的身份,夫妻二人準備裡應外合。」

  「有沒有說我其實是皇帝流落西南的親兒子?」

  阿六愣住。

  「這個還沒有。」

  「京城百姓想像力不行。」

  阿六臉都皺了。

  「公子,這時候您還嫌他們編得不夠?」

  「既然要編,便編得值錢些。」

  床邊擺著一套新官服。

  昨夜那身被城南石頭砸破,又沾了宮門濕泥,已經不能穿。

  新官服是都察院一早送來的。

  官印還在腰間。

  這說明至少天亮以前,皇帝還沒有後悔昨日那句「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至於天亮以後會不會後悔,要看今日有多少人上摺子。

  阿六幫我系腰帶時,幾次看向我袖口。

  「刀不在那裡。」

  「啊?」

  「歸鞘。」

  昨夜蕭令儀把刀還給我後,我沒有再綁回手臂。

  如今它放在內室匣中,由公主府的人看著。

  阿六鬆了口氣。

  「公子終於想開了?」

  「不是。」

  「那是?」

  「今日滿朝都覺得我是刀,再帶一把,容易顯得我承認得太快。」

  阿六覺得有理。

  隨即又覺得哪裡不對。

  沒等他想明白,門外已經響起秋棠的聲音。

  「駙馬,都察院急報。」

  我穿好衣裳出去。

  蕭令儀已經在正堂。

  旁邊還有一封剛拆開的急報。

  她見我進來,先看肩頭。

  「疼?」

  「還能活。」

  「本宮沒問你能不能活。」

  「那便有一點。」

  她把一隻藥瓶推過來。

  「宋醫官送的。」

  我接過藥瓶。

  「他終於記得臣是傷患了?」

  「他說你若再不按時換藥,下次便直接把傷口縫死。」

  這很像宋醫官會說的話。

  阿六站在我身後,眼睛不斷往桌上的急報瞟。

  蕭令儀道:「想看便看。」

  阿六立刻搖頭。

  「小的不識字。」

  白芷剛好從外面進來。

  「你昨夜還認得『王氏私庫』四個字。」

  阿六認真道:「白姑娘,那是小的對危險比較敏感。」

  白芷懶得理他,把三本薄冊放到桌上。

  「王氏族產封帳出問題了。」

  「少了什麼?」

  「銀沒少。」

  「田莊也沒少。」

  「少的是契。」

  王氏名下京郊田莊二十一處,商鋪三十七間,票號暗股六份,現銀與器物均已封存。


  帳面看起來很完整。

  越完整,越像專門留給人看的。

  白芷指著幾處空白。

  「這三處倉契不見了。」

  第一處,江北永安倉。

  第二處,青州羅氏糧行寄倉。

  第三處,青峽舊道轉運倉。

  都是糧。

  都是從京城往西南方向走的糧。

  我問:「倉里有多少?」

  「帳上沒有實糧。」

  「只有可兌糧契。」

  「合計三萬二千石。」

  阿六聽見這個數,眼睛都大了。

  「三萬二千石糧,她怎麼帶走?」

  白芷看他一眼。

  「帶一張紙。」

  阿六閉嘴。

  糧更重。

  可糧契很輕。

  輕到一個婦人能藏進衣袖,坐著王氏女眷的馬車,從京城正門出去。

  王夫人逃亡時沒有帶金銀。

  她帶走了能把銀變成糧的憑據。

  我問:「何時轉走的?」

  「最晚是昨日上午。」

  「王嵩尚未交印之前?」

  「對。」

  「誰辦的?」

  白芷取出第二本。

  「王府帳房說,王夫人持老夫人歸鄉文書,調取祖產寄倉契,不需王嵩親筆。」

  「路引呢?」

  秋棠把一張文書放到桌上。

  王氏女眷歸鄉探親。

  攜衣物、藥材與祖產文契。

  文書上有京兆府印。

  也有中書舊例核驗的小簽。

  我看向蕭令儀。

  「王嵩昨夜才交印,她昨日已經拿到合法文書。」

  「不是臨時做的。」

  蕭令儀道:「七日前核發。」

  那時鄭懷恩剛死。

  王嵩還坐在顧命舊臣的位置上。

  我的身份也未公開。

  王夫人卻已經準備離京。

  說明從鄭懷恩被滅口開始,她便知道王氏遲早要倒。


  我問:「誰核的文書?」

  秋棠道:「京兆府推官陳靖。」

  白芷又把第三本冊子推過來。

  「但有一處不對。」

  「京兆府歸鄉文書,只能證明女眷可以離京。」

  「祖產倉契價值過萬石,按舊例須由戶部或中書復驗。」

  「這張紙上的復驗簽,沒有名字。」

  只有一枚小小的「乙」字暗記。

  我看著那個乙字。

  昨日才在金殿上見過。

  王氏乙帳暗尾。

  如今又跑到合法路引上。

  帳這種東西,果然記仇。

  你以為它已經被壓在御案上,它會轉頭從另一張紙里探出頭來。

  「查中書值房。」

  白芷搖頭。

  「查過。」

  「昨日之前七日的復驗記錄里,沒有這張文書。」

  「印是真的,檔里沒有。」

  「又是真印假手續?」

  「比假手續更麻煩。」

  蕭令儀道:「手續是真的。」

  「只是有人辦完後,把留檔抽走了。」

  我喝完最後一口粥。

  今日這粥味道不錯。

  可惜消息太下飯。

  「王夫人不是逃犯。」

  「至少她出城時不是。」

  「她持合法文書,帶祖產契,走王氏探親路線。」

  「沿途驛站不會攔,地方官甚至會派人護送。」

  阿六小聲問:「那現在追,還追得上嗎?」

  燕小乙從窗外翻進來。

  「追不上。」

  阿六嚇得差點把藥瓶扔了。

  「燕爺,您能走門嗎?」

  「門外人多。」

  燕小乙坐到椅子上,順手拿了個冷饅頭。

  「王夫人出城後換過三次車。」

  「第一輛去了王氏祖宅。」

  「第二輛去了青州。」

  「第三輛車印消失在通州碼頭。」

  「人呢?」


  「不在三輛車上。」

  像追丟人不是他的錯。

  其實多半真不是。

  王夫人既然連七日前的合法文書都準備好,不會只準備三輛馬車。

  「發現什麼?」

  燕小乙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木牌。

  不是清帳牌。

  是一枚糧車驗貨牌。

  正面刻著羅氏糧行。

  背面畫著一道斷蘭。

  與昨夜王氏西院糧道信上的封印相同。

  白芷接過去看。

  「青州羅氏糧行的驗貨牌,一車一牌。」

  「在哪裡找到?」

  「通州碼頭廢船底下。」

  「有人故意留下?」

  「像。」

  王夫人逃得很從容。

  從容到一路給我們留門。

  先是斷簪里的票號封蠟粉。

  現在又是一塊糧車驗貨牌。

  她不是怕我們追上。

  我看向蕭令儀。

  「這是請帖。」

  「去西南的請帖。」

  阿六聽得臉都白了。

  「公子,這種請帖能不收嗎?」

  「能。」

  「真的?」

  「把三萬二千石糧送給她。」

  阿六不說話了。

  三萬二千石糧。

  夠養一支軍隊。

  也夠讓江北許多帳上的死人真正餓死。

  王夫人若將糧契交給沈烈,朝廷會說西南反軍劫糧。

  若她將糧轉到清帳會控制的商倉,再偽造沈烈手令,朝廷與西南便會同時拔刀。

  無論哪一種,最先死的都是路上的百姓。

  秋棠又送來一張名帖。

  「駙馬,都察院派人來催。」

  「何事?」

  「今日早朝,已有十九名官員聯名上奏。」

  「請陛下收回您的御史印,封公主府,徹查您與西南的關係。」

  阿六倒吸一口氣。

  十九名不算多。


  昨夜肯定有人一夜沒睡,忙著決定今日該站哪邊。

  蕭令儀起身。

  「車已經備好。」

  「殿下也去?」

  「摺子里有本宮。」

  「臣一人能應付。」

  「你昨日也是這麼想的。」

  夫妻之間最麻煩的,不是對方記仇。

  是對方有帳。

  每一筆都能準確翻出來。

  我們剛走到府門,外頭的聲音便湧進來。

  有人跪在街邊,舉著昨日剛改回來的活籍紙。

  還有人在公主府對麵茶樓上掛了一塊布。

  布上寫著八個字。

  反賊入朝,大梁將亡。

  生怕我看不見。

  阿六氣得擼袖子。

  「公子,小的去撕。」

  「不必。」

  「就讓它掛著?」

  我看向茶樓二層。

  窗後有人影一閃。

  「掛。」

  「寫布的人花了錢。」

  「總得讓他多掛一會兒,方便我們查誰付的。」

  燕小乙已經轉身往茶樓後巷走。

  他能一刀解決的事,從來不喜歡開會。

  馬車停在門前。

  蕭令儀先上車。

  我正要跟上,一名都察院差役從人群里擠出來。

  「沈大人。」

  他遞來一隻封匣。

  「王氏族產中又搜出一封舊信。」

  「哪裡?」

  「東書房地板下。」

  「寫給誰?」

  差役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信封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稱呼。」

  「沈公。」

  大梁姓沈的人不少。

  值得王嵩把信藏在地板下的,不會太多。

  信紙已經發黃。

  封蠟上壓著一道舊軍印。

  印文只有兩個字。

  西南。


  蕭令儀坐在車內看著我。

  「沈烈?」

  我沒有回答。

  因為信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承熙十四年,青峽轉。

  十一年前。

  先皇后病逝那一年。

  王嵩與沈烈之間,便已經有一封走過青峽舊道的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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