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照月庵

  慈恩寺後山小路又窄又滑,竹影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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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裡大概清幽,夜裡只適合埋人。

  阿六被我留在都察院,和白芷整理病檔、米券與功德簿。三本帳已經夠他頭疼,不必再跟來添一條命。

  阿六本來還想爭取一下。

  一聽後山有庵,有舊人,有裴慎的人可能午後來,他默默把爭取吞了回去。

  「公子,小的覺得白姑娘那邊也需要人。」

  他說得很認真。

  我沒拆穿他。

  畢竟怕死這件事,我也很懂。

  這趟來照月庵的人不多。

  我,蕭令儀,燕小乙,秋棠,顧行之派來的兩名內衛。

  顧行之本人沒來。

  皇帝把他留在宮裡,盯著鄭懷恩、鄧槐、秦尚儀和孫姑姑。

  現在京城每一條線都像快燒斷的繩子。

  少看一眼,就可能斷給你看。

  蕭令儀一路沒說話。

  她走得很穩。

  但我看得出,她心神並不平靜。

  照月姑姑。

  母后舊人。

  先皇后病衣出宮。

  白嵩舊帳。

  這幾個詞,隨便一個砸下來,都夠她沉默半天。

  如今全砸在一處。

  我走在她旁邊,想了想,還是開口:「殿下。」

  「嗯。」

  「鄭懷恩的話不能全信。」

  「我知道。」

  「照月庵可能是坑。」

  「我知道。」

  「裴慎的人也可能是他故意引來的。」

  「我知道。」

  我沉默。

  她終於看我一眼。

  「你想說什麼?」

  我想了想。

  「臣想說,待會兒若真有坑,殿下記得站臣後面。」

  蕭令儀看著我。

  「你擋得住?」

  「擋不住。」

  「那你說什麼?」

  「至少顯得臣有擔當。」


  燕小乙在後面忍不住道:「沈大人,擔當不是這麼用的。」

  我回頭看他。

  「燕護衛,你今日話有點多。」

  燕小乙打了個哈欠。

  「因為昨晚沒睡。」

  大家都沒睡。

  只是他懶得更理直氣壯。

  蕭令儀的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笑,又像沒有。

  這點動靜很快就被山風吹沒。

  照月庵在半山腰。

  不大。

  灰牆,青瓦,一扇舊木門,門口掛著一塊褪色木匾。

  匾上寫著三個字:

  照月庵。

  字寫得很秀氣,卻舊得厲害,像多年沒人擦。

  庵門半掩著。

  院裡沒有誦經聲,也沒有木魚聲。

  只有一隻水缸,缸里落滿竹葉。

  燕小乙先上前。

  他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院子裡沒人。

  正屋門也開著。

  香案上有一盞油燈,燈還溫著。

  人剛走。

  我心裡一沉。

  「來晚了?」

  蕭令儀沒有說話,直接進屋。

  屋裡陳設很簡單。

  一張木榻,一張小案,一隻舊衣箱,牆上掛著一幅月下蘭花圖。

  蕭令儀站在那幅圖前,目光停住。

  「這是母后畫的。」

  我走過去。

  畫紙泛黃,蘭花筆觸清淡,月亮只用淡墨暈開,不顯眼,卻壓住整幅畫的氣。

  畫角有一枚很小的私印。

  蘭紋。

  和我禮服夾層那張紙上的印一樣。

  秋棠眼睛一下紅了。

  「殿下,先皇后的畫怎麼會在這裡?」

  蕭令儀沒答。

  她伸手取下畫。

  畫後面,牆上有一個暗格。

  暗格開著。

  空的。


  裡面有新鮮擦痕。

  東西被拿走了。

  我蹲下看暗格邊緣,手指摸到一點紙灰。

  有人燒過東西。

  不多。

  像是臨走前毀了一小部分來不及帶的。

  燕小乙在屋裡轉了一圈。

  「後窗開著。」

  我走到後窗。

  窗外就是竹林。

  地上有腳印。

  兩種。

  一種小而輕,應當是女子。

  一種穩而深,像練過武的男人。

  裴慎的人來過。

  或者鄭懷恩的人來過。

  也可能兩邊都來過。

  我問燕小乙:「多久?」

  「半個時辰內。」

  又是半個時辰。

  京城所有壞事好像都喜歡卡在半個時辰前。

  我忽然很懷念那半個沒睡完的覺。

  蕭令儀打開屋中舊衣箱。

  箱子裡沒有衣服。

  只有幾根舊針,一卷褪色赤線,還有一個布兔子。

  兔子很舊。

  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

  蕭令儀的手停住。

  我也停住。

  孫姑姑說過,她給殿下縫過一隻布兔子。

  兔子耳朵一長一短,說這樣跑得快。

  現在這隻兔子在照月庵。

  說明孫姑姑和照月姑姑之間確實有聯繫。

  也說明這裡不是鄭懷恩隨口胡謅出來的地方。

  蕭令儀拿起布兔子。

  她動作很輕。

  像怕一用力,舊日子就碎了。

  兔子肚子上有一道縫。

  秋棠低聲道:「殿下,裡面好像有東西。」

  蕭令儀把兔子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

  她道:「拆。」

  我沒有多話,取出短刃,小心挑開縫線。

  兔子肚子裡塞著一小卷油紙。

  油紙外面裹了蠟。


  和丁滿倉吞下去的底根處理方式很像。

  我拆開。

  裡面不是白嵩舊帳。

  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很細。

  蕭令儀只看第一行,臉色就變了。

  因為那是先皇后的字。

  信不長。

  昭寧親啟。

  若你見此信,說明照月仍活,舊衣仍未毀。

  母后當年病中所穿之衣,衣襟內藏有一頁災帳折法,牽涉江北舊糧、宮中衣檔、中書舊庫。

  此帳不可交中書,不可交戶部,不可交內庫。

  若無人可信,去找顧行之。

  看到顧行之三個字時,我和蕭令儀都愣住了。

  顧行之?

  先皇后留下的信里,竟然提到了顧行之。

  那時候顧行之多大?

  他現在是內衛統領。

  承熙十四年,他大概還不是。

  蕭令儀的指尖微微發白。

  我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行更驚人。

  若蕭景衡問起,告訴他:

  我信錯過一次,不會再信第二次。

  沒有落款。

  只有蘭紋私印。

  屋子裡安靜得厲害。

  我忽然覺得自己摸到了一塊很深的冰。

  先皇后留下這封信時,已經不信皇帝了。

  可皇帝這些年一直想查舊案。

  他是真的想查?

  還是想找回某個他當年失去的東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封信如果送到皇帝面前,天子病局可能提前裂開。

  蕭令儀把信從我手裡接過去。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臉上沒有淚。

  只有一種壓得很深的冷。

  「母后讓人找顧行之。」

  我點頭。

  「嗯。」

  「父皇當年知道嗎?」

  「未必。」

  「顧行之知道嗎?」


  「也未必。」

  蕭令儀把信收起。

  「回宮問他。」

  我還沒開口,燕小乙忽然在外頭低聲道:「有人來了。」

  我們立刻滅燈。

  院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

  不,三個人。

  腳步很輕。

  其中一個人停在門口,聲音溫和。

  「沈大人,殿下,既然來了,何必躲?」

  裴慎。

  他果然來了。

  我和蕭令儀對視一眼。

  燕小乙的刀已經出鞘半寸。

  我把那封信貼身收好,走出屋門。

  裴慎站在院中,仍穿著中書官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他看見我們,像一點也不意外。

  「照月庵清淨,倒不適合沈大人這般熱鬧的人。」

  我笑了笑。

  「裴大人來得也挺熱鬧。」

  裴慎看向蕭令儀,行了一禮。

  「殿下。」

  蕭令儀冷聲道:「裴慎,你來找什麼?」

  裴慎嘆道:「找一頁舊帳。」

  「找到了嗎?」

  「看來晚一步。」

  他看向我。

  「被沈大人找到了?」

  我說:「沒有。」

  裴慎笑了。

  「沈大人說謊時,倒比從前穩了些。」

  我不接這話。

  他目光掃過屋中那幅已經被取下的蘭花圖,又看見蕭令儀手中的布兔子。

  他眼神微微一動。

  「原來藏在那裡。」

  我心裡一沉。

  裴慎知道有東西。

  但不知道藏在布兔子裡。

  也就是說,他還沒看到那封信。

  這是好事。

  也是壞事。

  因為他很快就會猜到。

  裴慎緩緩道:「殿下,先皇后舊物牽涉舊案,也牽涉天家隱秘。若殿下信得過臣,此物可暫交中書封存。」


  蕭令儀看著他。

  「母后的東西,本宮為何要交給你?」

  裴慎聲音溫和:「因為此案若繼續由沈安查下去,會死人。」

  「裴大人說得像現在沒死人一樣。」

  裴慎看向我。

  「會死更多。」

  「包括我嗎?」

  「包括很多你不想讓他死的人。」

  這句話讓蕭令儀眼神一冷。

  我也收了笑。

  裴慎不是在威脅我。

  不完全是。

  他像在提醒。

  可裴慎這種人的提醒,通常和威脅只差一層紙。

  我問:「裴大人知道照月姑姑在哪?」

  裴慎沒有答。

  我又問:「白嵩舊帳在哪?」

  他還是沒有答。

  蕭令儀冷聲道:「裴慎,你若不說,本宮現在就拿你。」

  裴慎輕輕嘆了一聲。

  「殿下拿不了臣。」

  話音剛落,庵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我們的人。

  也不是裴慎的人。

  顧行之從竹林外走進來。

  他身後是內衛。

  黑衣,冷刀,像一片無聲的夜。

  裴慎看見顧行之,終於皺了一下眉。

  「顧統領。」

  顧行之面無表情。

  「陛下口諭。」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顧行之看向裴慎。

  「中書侍郎裴慎,未經旨意,私入照月庵,接觸先皇后舊物,暫請回宮問話。」

  裴慎看著他,溫和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顧行之,你也要入局?」

  顧行之道:「我一直在局裡。」

  蕭令儀看向顧行之。

  眼神有些複雜。

  我想起先皇后的信。

  若無人可信,去找顧行之。

  而顧行之站在那裡,像一面沒有溫度的銅鏡。

  他也看向我們。

  「沈大人,殿下。」


  「照月姑姑找到了。」

  我立刻問:「在哪?」

  顧行之道:「照月死了,屍身在慈恩寺後井。衣襟內側被割開。」

  蕭令儀臉色一白。

  我也明白了。

  白嵩舊帳,被人先取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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