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南藥棚
南藥棚白日掛著「義診安民」的布幡,夜裡卻只剩昏黃燈火與被擋在門外的家屬。
宋醫官挽袖蹲在棚口,滿頭是汗。
白芷站在旁邊,手裡藥帳被攥得發皺。
她平時看見假帳會罵人。
現在她不罵。
這說明事情比假帳還糟。
我一下車,她就把藥帳甩到我懷裡。
「十三個。」
我接住帳,心裡一沉。
「慈恩寺轉來的十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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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點頭。
「一個不少。」
阿六跟在後頭,剛喘勻氣,聽見這話又白了臉。
「公子,真從寺里轉到這兒來了?」
我沒說話,掀簾進棚。
棚里躺著十三個災民。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們都沒醒。
呼吸很輕,臉色發青,嘴唇泛白,身上蓋著薄被,看起來不像病人,更像一排被擺好的屍體。
這場面我見過。
南粥棚那個孩子。
長寧偏殿的安神茶。
韓尚服嘴角的白沫。
假病檔里的「心悸驚懼」。
一條線,終於穿到了活人身上。
宋醫官起身,聲音發啞。
「沈大人,藥下得重。再晚半個時辰,至少要死三個。」
阿六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不是災民嗎?藥棚不是救災民的嗎?」
白芷冷笑一聲。
「帳上救了。」
阿六看她。
她指著那十三個人。
「人躺這兒,帳上已經救完了。」
我翻開藥帳。
第一頁寫著:
江北災民靜養十三口,心悸驚懼,風寒入體,宜避風靜聲,服安神湯。
我看著「心悸驚懼」四個字,忍不住笑了。
這病名還真忙。
上午在我身上。
晚上在災民身上。
它一天跑兩趟,比戶部差役還勤快。
鄭懷恩站在棚門外,沒有立刻進來。
他像是聞到了裡面的味道。
不是藥味。
是鍋要炸的味道。
我回頭看他:「鄭侍郎不進來看看?」
鄭懷恩這才走進來。
他目光掃過那些昏睡災民,眉頭皺起,語氣沉痛得很合適。
「竟有此事。」
阿六在我背後小聲道:「他說得跟剛知道一樣。」
我沒有攔他。
因為我也想這麼說。
鄭懷恩看向宋醫官:「可查明何藥所致?」
宋醫官看了我一眼,才道:「合歡安息香過量,另有曼陀粉少許。」
曼陀粉。
這東西比合歡安息香更陰。
少量入藥可止痛,過量便能讓人昏迷、胡言,甚至喘不過氣。
鄭懷恩臉色微變。
「義診藥棚竟用這等藥?」
我問:「鄭侍郎也覺得不該用?」
「自然不該。」
「那就好。」
我把藥帳遞到他面前。
「這方子,走的是戶部安民藥資。」
鄭懷恩低頭看了一眼。
藥帳上蓋著戶部賑災房的印。
旁邊還有清和義倉功德藥料轉支的標記。
再往下,是南藥棚棚醫的領藥押記。
「藥棚受戶部撥款,不代表每一味藥都由戶部親驗。」鄭懷恩道,「沈大人不會連這個也要扣到戶部頭上吧?」
「當然不會。」
我翻到第二頁。
「我只扣該扣的。」
第二頁寫得更清楚。
承熙十七年江北安民藥第七批。
合歡安息香二十斤。
曼陀粉二斤。
酸棗仁、遠志、茯神若干。
用途:災民驚悸、夜哭、疫後不眠。
批核:戶部賑災房。
覆核:侍郎房。
鄭懷恩目光在「侍郎房」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夠了。
我說:「鄭侍郎,侍郎房是誰的房?」
鄭懷恩聲音平穩:「戶部侍郎不止本官一人。」
「江北賑災銀案,誰主管?」
他看著我。
「本官。」
「那這批藥料,鄭侍郎不知道?」
「侍郎房覆核,不代表本官親批。」
「清和義倉米券,你不知道。慈恩寺功德帳,你不知道。南藥棚安民藥資,你也不知道。」
「鄭侍郎這個侍郎,當得真清淨。」
棚里一時靜得厲害。
外頭災民家屬的哭聲透過布簾傳進來,斷斷續續,像一把鈍刀子在磨。
鄭懷恩沒有怒。
他只是看著我,慢慢道:「沈大人,你今日連查義倉、佛寺、藥棚,氣勢很足。可是朝廷查案,不是靠氣勢。」
「對,靠證據。」
我看向白芷。
白芷把另一疊紙扔到桌上。
「藥料入庫帳、出庫帳、領藥籤、棚醫日記。」
鄭懷恩看都沒看。
「這些都可以由藥棚自行偽造。」
白芷冷笑:「偽造也得有銀子買藥。」
她抽出一張銀票底聯。
「二十斤合歡安息香,二斤曼陀粉,價錢不低。南藥棚一個義診棚,買不起。」
我接過那張底聯。
永豐票號。
我心裡一動。
永豐票號。
錢榮案里的永豐三櫃銀票,就是洗銀關鍵。
河道銀,從永豐票號流過。
安民藥,也從永豐票號流過。
清帳會很念舊。
連洗銀的路都捨不得換。
我把底聯舉給鄭懷恩看。
「鄭侍郎,永豐票號還挺忙。」
鄭懷恩眼神一沉。
「永豐票號是京城大號,戶部、商戶、寺廟往來皆有,不足為奇。」
「確實不足為奇。」
我點頭。
「那我們再看點奇的。」
宋醫官把一隻小瓷瓶放在桌上。
瓶口封著蠟。
瓶身貼著藥籤:
安神散。
藥籤右下有小小一個朱印。
鄭房驗。
鄭懷恩終於不說話了。
我拿起瓷瓶,問宋醫官:「這是從哪來的?」
「十三名災民身旁各有一包,另在藥櫃中發現二十七包未用。」宋醫官道,「其中十三包已拆,藥粉與他們口中殘味一致。」
二十七包。
慈恩寺總簿上寫,靜衣二十七口,轉南棚。
柴房救出十四人。
南藥棚十三人。
正好二十七。
這數字對得上。
比戶部假帳對得還漂亮。
阿六在旁邊喃喃:「他們連藥都數好了。」
白芷冷聲道:「帳房算人頭,藥房算劑量,寺里算功德,戶部算銀子。誰都沒閒著。」
我看著那隻小瓷瓶。
「鄭侍郎,這個朱印,你也不知道?」
鄭懷恩沉默片刻,道:「鄭房驗,未必是本官私印。戶部賑災房中,凡經侍郎房核過的物料,皆可用此驗記。」
我點頭。
「也就是說,它至少能證明這批藥經過你的侍郎房。」
「只能證明經過侍郎房。」
「夠了。」
「沈大人覺得夠?」
「今晚夠。」
我把瓷瓶放回桌上。
「明日金殿,不夠。」
鄭懷恩看著我。
這一次,他眼裡有了冷意。
「沈大人很清楚嘛。」
「被人追著殺久了,總會清楚一點。」
我走到那些昏睡災民旁邊。
醫女正在給一個小女孩餵藥。
小女孩不過七八歲,臉瘦得巴掌大,指尖發涼。
她的腕上繫著一塊木牌。
我拿起來看。
牌上寫著:
江北廣平縣,田小丫。
南粥棚名冊上,她應當已經領過三日粥。
清和義倉帳上,她應當已經領米一斗。
慈恩寺功德簿上,她應當已經入水陸安置。
南藥棚病檔上,她現在心悸驚懼,需要靜養。
一個孩子,被寫了四次。
每一次都能讓別人領一筆錢。
她自己卻連一口飽飯都沒吃上。
我把木牌放回她腕上。
就在這時,她眼皮動了動。
宋醫官立刻俯身:「醒了?」
小女孩艱難地睜開眼。
她眼神渙散,看了看宋醫官,又看了看我,忽然害怕地往後縮。
「別……別寫我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
我放輕聲音:「誰寫你?」
她嘴唇顫著,眼淚一下滑出來。
「他們說……寫了名字,就有粥……」
「寫了名字,就能睡……」
「睡醒了,就不餓了……」
阿六眼睛紅得厲害。
我繼續問:「誰說的?」
小女孩看向棚外。
鄭懷恩站在那裡。
她像不認得他,又像怕極了官服。
她哭著搖頭。
「戴青布的人……還有一個姐姐……手上有青印……」
青印。
又是青印。
不是青禾?
還是青禾身邊那個人?
我問:「那個姐姐現在在哪?」
小女孩抽噎著道:「她說……她去井邊洗手……」
井邊。
我猛地轉頭。
「南藥棚後院有井?」
白芷立刻道:「有。」
燕小乙不用我吩咐,已經沖了出去。
我跟上去。
後院很窄,堆著藥渣、柴草、空藥壇。
一口井在角落。
井邊濕了一片。
地上有半個青色手印。
像是有人手上沾了藥泥,扶過井沿。
燕小乙低頭看了一眼井裡。
「有人。」
阿六在後頭聲音都變了:「又井裡?」
今晚這京城的井,忙得不像話。
燕小乙跳下去,很快提上來一個人。
不是死人。
是個宮女打扮的女子。
她還有氣,只是昏迷不醒,右手手背上有一片青色胎記。
阿六驚道:「青禾?」
白芷走近看了一眼,搖頭。
「不對。」
我看著那女子的臉。
她被人刮過眉,擦過粉,穿著尚衣局宮女衣裳。
可她手背粗糙,虎口有薄繭。
不像宮女。
像拿過刀,也拿過重物。
宋醫官匆匆趕來,探了脈。
「藥昏過去的,還能救。」
我蹲下身,在她袖中摸出一張濕透的紙。
紙上只有半行字。
子時,鄭房清藥,人證入井。
我抬頭看向鄭懷恩。
他站在後院門口,臉上最後一點溫和也沒了。
我捏著濕紙。
「鄭侍郎,今晚不只清灰。」
「還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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