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大婚
大婚這種事,通常應該很喜慶。
鑼鼓要響。
紅綢要掛。
圍觀百姓要說幾句天作之合,禮部官員要擺出一副自己親手撮合了天下姻緣的樣子。
若新郎不是一個被戶部提前寫成心悸驚懼、婚前不宜入宮的反賊之子,便更喜慶了。
我天還沒亮就被阿六從床上挖起來。
他捧著禮部送來的赤色婚服,臉比衣裳還紅。
不是高興。
是困的。
「公子,起吧。」
「再躺一刻。」
「禮部的人已經在外頭催了三次。」
「讓他們再催一次。」
阿六很為難。
「第四次就要記進婚儀檔了。」
我睜開眼。
京城這些衙門很懂怎麼逼人。
刀架在脖子上,我還能想法子躲。
一旦有人說要記檔,便說明這件事以後會被翻出來,寫成沈安大婚當日賴床,有失駙馬體統。
我只能起來。
燕小乙靠在門邊,抱著刀打哈欠。
「成婚比殺人麻煩。」
我一邊穿中衣,一邊道:「你殺人成過禮?」
「沒有。」
「那你憑什麼比較?」
「殺人不用這麼早起。」
這話很有道理。
禮部的人若聽見,大概會覺得他不尊禮法。
我卻覺得禮法若能晚兩個時辰,天下一定太平不少。
婚服由尚衣局督制。
赤色錦袍,金線壓邊,袖口繡雲鶴,腰間配玉帶,連靴底都縫了一層細密紅線。
看起來沒有問題。
太沒有問題,本身便是問題。
昨日下午,大慈橋截下的病檔還寫著我心悸驚懼、婚前不宜入宮。
今日一早,禮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照舊催我穿衣迎親。
說明那份病檔不是為了取消婚事。
是為了婚後入宮時,把我寫成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人。
有人不想攔我成婚。
有人想讓我穿著駙馬婚服,在所有人面前出事。
秋棠帶著兩個公主府女官過來驗衣。
她們先查領口,再查袖裡,最後連腰帶夾層都摸了一遍。
阿六站在旁邊,小聲問:「秋棠姑娘,這衣裳不會也藏著帳吧?」
秋棠沒抬頭。
「衣能藏帳。」
「針也能殺人。」
阿六往後退了一步。
他現在對京城衣裳的信任,已經與我對戶部帳冊的信任差不多。
基本沒有。
秋棠查到右袖時,手指停了一下。
「沈大人,抬手。」
我抬起手。
她翻開袖內。
內襯裡有一道極細的黑線。
線不是繡紋。
從袖口一路往上,藏在赤色內襯邊緣,若不湊近看,像一道被火燎過的絲。
秋棠用指甲輕輕挑了一下。
黑線立刻繃緊。
我手臂內側也跟著一動。
因為歸鞘就藏在那裡。
短刃貼著小臂,以皮扣固定。黑線不知何時繞過刀鞘尾端,只要袖口被人向下一扯,刀便會順著內襯滑出半截。
阿六的睡意當場沒了。
「他們知道公子藏刀?」
我看著那根線。
「至少知道我會帶。」
燕小乙站直了些。
「這衣服經了誰的手?」
秋棠道:「禮部驗尺寸,尚衣局製衣,公主府昨夜才收到。」
三處經手。
每一處都可以說自己只碰了一小段。
黑線卻已經準確地纏在我藏刀的位置。
有人不僅知道我會在大婚時帶歸鞘。
還知道我習慣把刀綁在哪只手上。
這就不是臨時做局。
是有人看了我很久。
秋棠正要剪線,我抬手攔住。
「別全剪。」
她看向我。
「留一截。」
「沈大人要穿著它成禮?」
「線剪乾淨,動手的人便知道我們發現了。」
阿六急道:「公子,不發現難道還要裝沒發現?」
「發現是一回事,讓對方知道我們發現,是另一回事。」
我讓秋棠只剪斷繞過刀鞘的那一小段,再把斷口藏回內襯。
外頭看不出變化。
若有人今日想扯開我的袖口,他仍會以為線在。
只是刀不會出來。
燕小乙問:「若還有別的線?」
「那就勞煩你看緊一點。」
「看誰?」
「所有想摸我袖子的人。」
他點頭。
「那不少。」
確實不少。
大婚禮儀的特點,就是每隔幾步便有人來整理衣冠。
以前我覺得這是禮部講究。
現在看,每一次整衣都像一次搜身。
迎親儀仗從駙馬府出發時,天剛亮透。
街上已經擠滿看熱鬧的人。
有人沖我喊駙馬。
有人說昭寧公主下嫁,是沈家祖墳冒青煙。
我聽得心情複雜。
沈家祖墳在西南。
裡面若真冒煙,多半是我爹點的烽火。
阿六騎著一匹溫順得近乎認命的馬跟在後面。
他比我還緊張。
每經過一個人多的街口,都要往我袖口看一眼,像怕那把刀自己爬出來。
禮部主事騎馬靠近。
「沈大人,前方入朱雀街,請按儀抬手接綢。」
我看向他。
「哪只手?」
禮部主事愣了一下。
「大婚儀程,自然右手。」
正是藏刀那隻。
我伸手接過紅綢。
綢子另一端由公主府女官捧著,長長鋪過街面。
就在我抬臂的一刻,身後有個禮部小吏快步上來,替我整理袖擺。
他的手指落得很準。
正壓在黑線藏入袖口的位置。
我沒有回頭。
燕小乙已經從馬背上伸出刀鞘,輕輕擋開那隻手。
「衣服歪不了。」
小吏臉色一白。
「下官只是按禮整理。」
燕小乙懶洋洋道:「我也只是按刀。」
禮部主事不敢再讓那小吏靠近。
我看著前方,心裡卻記下了他的臉。
年輕。
左耳後有一道淺疤。
手指沒有常年執筆的繭,虎口卻有繩磨出的硬皮。
這不像禮部書吏。
更像搬箱、駕車或長時間拉弓的人。
他混進婚儀隊伍,不是為了看熱鬧。
是來確認那根線有沒有把刀扯出來。
到了公主府正門,禮樂齊鳴。
我從未覺得鼓聲這麼吵。
吵得人很難聽清身後腳步,也很適合有人趁亂動手。
蕭令儀從內門出來時,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正紅公主禮服,發上金冠,肩頭壓著金線雲鳳。
平日她冷,今日仍冷。
只是那身紅讓冷意里多了一點很難說清的東西。
像雪地里忽然燃起一盞燈。
不溫柔。
卻讓人知道前面有路。
她走到我面前,先看我的臉。
隨後目光落到右袖。
只一眼。
她便知道出了事。
「手。」
她低聲道。
我把右手遞過去。
按婚儀,應當由禮官把紅綢分別交給我們。
蕭令儀卻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正壓在藏刀的皮扣上。
外人看著像新婚夫妻牽綢。
只有我知道,她在替我按住歸鞘。
「有人動衣服?」她問。
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
「黑線。」
「刀呢?」
「還在。」
「人?」
「隊伍里。」
她沒有繼續問。
禮官高聲唱儀,我們一同跨過正門。
火盆擺在台階下。
照規矩,新人要從火盆前過,寓意去晦迎吉。
我覺得這規矩對我不太友好。
我近日查到哪裡,哪裡便容易見火。
如今大婚還要主動跨。
蕭令儀先邁過去。
輪到我時,禮部隊伍中忽然有人向前擠了一步。
正是方才那個左耳帶疤的小吏。
他手裡捧著備用紅綢,像是被後面的人撞到,整個身子朝我右側歪來。
手卻沒有扶地。
而是抓向我的袖口。
蕭令儀比我更快。
她手腕一轉,紅綢繞過那人手臂,猛地向外一帶。
小吏失去重心,整個人栽進火盆旁的香灰里。
滿臉都是灰。
禮樂停了一拍。
阿六在後面倒吸一口氣。
禮部主事臉都綠了。
「大婚吉儀,何人喧擾!」
小吏掙扎著起身。
「下官腳滑。」
蕭令儀看著他。
「禮部選來執儀的人,連路都走不穩?」
「下官知罪。」
「拿下。」
她說得太自然。
像在公主府拿一個人,不需要第二個理由。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
禮部主事急道:「殿下,今日大婚,見血不吉。」
蕭令儀淡淡道:「本宮沒讓他見血。」
「只是讓他換個地方走路。」
小吏被拖下去時,仍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右袖。
確認失敗的人,通常會忍不住看自己失敗在哪裡。
我也看見了。
蕭令儀更看見了。
她握著我的手沒有松。
「繼續。」
禮官只能繼續唱儀。
拜天地。
告宗廟。
受冊。
合卺。
一套禮走下來,我覺得查一宗賑災案都沒這麼累。
至少帳冊不會要求我每隔三步便跪一次。
皇帝沒有親臨公主府,只賜下金冊、玉印和一道口諭。
魏直捧著口諭站在堂前,笑得像今日所有暗線都與宮中無關。
「陛下說,昭寧與沈安既成夫妻,往後同榮同罪。」
我聽見「同罪」兩個字,覺得皇帝很會說吉祥話。
滿堂賓客卻都跪下稱頌聖恩。
蕭令儀接過金冊。
「兒臣領旨。」
我也只能領。
同榮未必輪得到我。
同罪大概很快。
婚宴開席後,我與蕭令儀仍要向宗親與朝臣敬酒。
王嵩沒有來。
鄭懷恩稱病。
裴慎送了一方舊墨,只說新婚宜寫新帳。
我看著那方墨,覺得他連賀禮都像謎語。
趙觀瀾喝了一杯,低聲道:「禮部那人招了。」
「是誰?」
「名冊上叫陳平,三日前臨時補入禮隊。」
「真身份?」
「查不到。」
「嘴呢?」
「很硬。」
「手呢?」
趙觀瀾看我一眼。
「手腕內側有三孔蘭烙痕。」
又是蘭。
蘭不歸用三孔蘭遞信。
清帳人也用三孔蘭傳令。
同一朵蘭,已經快被京城這些人用成菜市場的通行牌。
我問:「他為何知道我藏刀?」
「不說。」
趙觀瀾頓了頓。
「但從他身上搜出一張小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
右袖,三寸。
正是歸鞘刀柄所在的位置。
有人量過。
或者親眼見過。
知道我藏刀位置的人不多。
阿六。
燕小乙。
許三刀。
皇帝。
還有——
我看向堂上的蕭令儀。
她正與宗親女眷說話,神色平靜,像沒有注意到我。
可她今日按住我手腕時,落點太准。
她早就知道刀在那裡?
這個念頭剛起,我便自己壓下去。
她若想揭我,不必等今日。
婚宴拖到深夜。
最後一批賓客離府時,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喝的是酒還是解毒湯。
阿六扶我回新房。
一路上不停念叨。
「公子,今日總算過去了。」
「還沒。」
「禮都成了。」
「門還沒關。」
阿六聽懂了。
他把我送到門口,便很識趣地退下。
新房裡只點著兩排紅燭。
蕭令儀已經卸去金冠,坐在妝檯前。
桌上放著那件被黑線動過的婚服。
袖口已經拆開。
黑線被一寸一寸抽出,盤在白瓷碟里。
我站在門邊。
「殿下還沒歇?」
「等你。」
我心裡一緊。
成婚當夜,公主說等你,按理是件好事。
但桌上若擺著暗線,便不一定。
她抬眼看我。
「把刀放下。」
我笑道:「臣今日沒帶刀。」
蕭令儀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動。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
新床是今日才鋪好的。
紅帳、錦被、花生桂圓,一樣不少。
她伸手探入床板邊緣,指尖輕輕一勾。
一把短刃從夾層里滑了出來。
刀鞘烏黑。
尾端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歸鞘。
我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這把刀,是我進新房前藏進去的。
沒有經過阿六的手。
也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蕭令儀卻像早就知道它會在那裡。
她把歸鞘放到紅燭下。
刀身未出。
殺意卻已經擺在我們中間。
「沈安。」
「臣在。」
她看著我。
「今日喜服里那根線,原本要把這把刀扯出來。」
「本宮只問一次。」
「這把刀,原本要殺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