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慈恩寺後院
慈恩寺的小沙彌見到我,臉上已沒了佛門笑意,只剩「施主怎麼又來」的疲憊。
我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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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進京後,這裡鐘樓見過死人,後院藏過舊信,香客里也混過暗探。
慈恩二字,最近實在有些辛苦。
慧明老僧更直接。
他看見我進門,放下手裡的木魚,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很長。
像替佛祖嘆的。
「沈大人。」
我合手行禮。
「大師。」
慧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阿六和燕小乙。
阿六懷裡抱著一包香燭,表情虔誠得很假。
燕小乙抱著刀,站沒站相,像來寺里找地方睡午覺。
慧明又嘆一口氣。
「沈大人今日來,是上香,還是查案?」
我很誠懇。
「都算。」
慧明閉了閉眼。
「佛門清淨。」
我點頭。
「所以適合說髒事。」
阿六在後面差點咳出來。
慧明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最後他道:「老衲這寺,遲早要被沈大人查成刑部外堂。」
我安慰他:「大師放心,刑部那邊沒有慈恩寺香火好。」
慧明更不放心了。
他領著我們往後院走。
慈恩寺後院比前殿安靜許多,青石路上落著些枯葉,牆角有幾盆快凍蔫的蘭草。冬日的蘭草沒什麼精神,葉子垂著,像被京城的風吹怕了。
阿六一邊走,一邊小聲問:「公子,蘭葉針真會在這裡?」
「會。」
「蘭不歸會來嗎?」
「不知道。」
阿六壓低聲音:「她若來了,會不會殺咱們?」
我看他一眼。
「你最近怎麼見誰都覺得會殺咱們?」
阿六認真道:「因為最近見誰都像會殺咱們。」
很有道理。
我竟然沒法反駁。
慧明把我們帶到後院一處舊廂房前。
「昨夜有小沙彌在此處發現一隻舊衣籃,籃上插著一枚針。老衲未敢動。」
我看向那間廂房。
門半掩著,窗紙舊黃,門檻邊有一層細灰。
灰上有腳印。
不多。
一進一出,步子很輕。
燕小乙先上前,看了兩眼。
「女人腳印。」
阿六一驚。
「蘭不歸?」
燕小乙懶聲道:「京城有腳的女人不少。」
阿六被噎住。
我蹲下看了看腳印。
鞋底窄,步距短,但落腳很穩。
不像老嫗。
也不像普通侍女。
蘭不歸未必親自來過。
但這腳印至少說明,放東西的人知道怎麼避開寺中巡夜。
我推門進去。
廂房裡有一股舊衣味。
不臭,卻悶。
像衣裳被人洗過、曬過、收好,又被歲月慢慢捂出一層冷氣。
屋中央放著一隻竹籃。
竹籃很舊,邊緣磨得發亮,上頭搭著一塊灰布。
灰布中央,插著一枚針。
針頭斜斜壓住一片蘭葉形的布片。
三孔成蘭。
我看見那布片時,心裡輕輕一沉。
蘭不歸的暗記。
她人不到,針到了。
這比她本人坐在屋裡更麻煩。
人來了,還能問。
針來了,只能猜。
我伸手準備取針。
燕小乙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等等。」
我停住。
他俯身看了看針尖。
「有東西。」
針尖上泛著一點暗青。
很細,若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
阿六臉都綠了。
「毒?」
燕小乙道:「像。」
我收回手。
很好。
蘭不歸果然還是那個蘭不歸。
遞線索的時候,順手提醒你,她不信你。
我問慧明:「大師,寺里有油燈嗎?」
慧明點頭,讓小沙彌取來一盞。
燕小乙用刀尖挑起蘭葉針,在火上輕輕一烤。
針尖冒出一點極淡的青煙。
阿六往後退了兩步。
「公子,這也太不講究了,送信還下毒。」
我說:「這不是毒我。」
「那是?」
「是毒伸手太快的人。」
阿六想了想。
「小的覺得這差不多。」
燕小乙把針放到一旁,用刀鞘挑開灰布。
竹籃里有幾樣東西。
一件舊童衣。
幾塊木牌邊角。
半張帳頁。
還有一截燒黑的紅線。
我先拿起舊童衣。
童衣很小,像三四歲孩子穿的,袖口磨破,衣襟上有補丁。補丁針腳很細,不是富貴人家的繡娘手藝,卻很穩。
衣角內側,有一個小小的墨印。
不是名字。
是一個「入」字。
我皺眉。
慧明看見那件童衣,臉色也變了。
「這是舊浣衣局入冊印?」
我抬頭。
「大師認得?」
慧明道:「承熙十一年前後,宮中舊衣、屍衣、罪衣,凡經舊浣衣局轉出者,有些會壓這類入冊印。老衲年輕時曾見過。」
舊浣衣局。
承熙十一年。
禮部儀制房。
蘭姑姑屍衣。
這些字像一串冰冷的銅錢,被一根線重新穿了起來。
我翻看童衣。
衣襟內側還有一點舊褐色。
不像泥。
更像血洗過後留下的淡痕。
阿六也看見了,小聲道:「公子,這不會又是血衣吧?」
我沒答。
第一卷里蘭不歸送過嬰兒血衣。
季青說,那不是我的。
現在她又送來一件童衣。
這件也未必是我的。
但蘭不歸送東西,從不閒。
她不可能只是提醒我舊浣衣局很髒。
她要我看的是:舊衣如何入冊,死人如何換名,活人如何消失。
我放下童衣,拿起木牌邊角。
一共四塊。
木質、漆色、刻痕,都和方得順、方劉氏那種賑災木牌相近。
其中一塊邊角上殘著半個「清」字。
另一塊上有「柳」字殘痕。
第三塊被颳得很深,幾乎看不出原字。
第四塊背後有一個小小的針孔。
針孔周圍發黑,像曾經用線串過。
阿六問:「木牌怎麼會在舊衣籃里?」
我說:「這就是蘭不歸想讓我問的問題。」
舊衣籃本該裝衣。
賑災木牌本該在災民手裡。
兩樣東西若混在一起,說明有人把「衣」和「戶」連在了一處。
衣能證明人。
戶也能證明人。
如果把一個人的衣裳收進舊衣籃,把他的木牌改掉,把他的名字從名冊上劃掉,那麼這個人是死是活,就不再由他自己說了算。
由帳說。
由禮冊說。
由戶部說。
由禮部說。
我最後拿起那半張帳頁。
帳頁被撕過,邊緣不齊,上頭有水漬,墨跡暈開不少。
但仍能看出幾行字。
永安,柳溝舊戶,方陳氏,未入賑冊。
子,方小根,未入賑冊。
方得順,已領。
方劉氏,已領。
我手指停住。
方陳氏和方小根,活著。
未入賑冊。
方得順和方劉氏,死了。
已領。
這不是死人帳。
這是活人帳。
一張把活人從賑災名冊里劃掉的帳。
我繼續往下看。
李大郎,清平石橋里,未入賑冊。
趙二娘,石門西巷,未入賑冊。
周阿寶,永安北堤,未入賑冊。
後面還有許多名字,可惜被撕掉了。
這些名字里,有幾個我昨日在西粥棚臨時冊里見過。
也就是說,蘭不歸手裡早就知道,哪些活人被從戶部賑災帳里抹掉了。
她卻沒有直接交給我。
她先讓災民去戶部門口。
再讓我去西粥棚。
最後才把這半張活人帳遞出來。
阿六氣得小聲罵了一句。
「這蘭不歸也太會折騰人了。她早給公子不就完了嗎?」
我看著帳頁。
「她不是給我證據。」
「那她給什麼?」
「給我驗算。」
阿六沒懂。
我說:「若我連方小根、方陳氏、西粥棚、清和義倉都查不到,她給我這張帳也沒用。她要看的不是我會不會收證據,是我會不會自己查到證據該落在哪裡。」
燕小乙在旁邊嗤了一聲。
「你們這些查帳的人,活得真累。」
我沒理他。
因為他說得對。
慧明老僧看著那張帳頁,忽然低聲念了句佛號。
我問:「大師想起什麼了?」
慧明沉默片刻。
「舊浣衣局當年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衣隨名走。」
我皺眉。
慧明道:「宮中衣物入冊時,必有名。人死,衣入死人冊。人調,衣入轉籍冊。人若無名,衣便只能入雜項。」
我心中微微一動。
「若想讓一個活人從冊上消失呢?」
慧明看我一眼,聲音低了些。
「把他的衣,入死人冊。或者把他的名,轉入別人的衣下。」
屋裡安靜下來。
阿六聽得臉都白了。
這話若放在普通人耳里,只覺得陰森。
可放在我耳里,幾乎是一把鑰匙。
戶部賑災案里,死人領糧,活人無名。
舊浣衣局舊案里,屍衣入冊,蘭姑姑假死。
兩者表面無關。
實則都是同一套手法。
換名。
換冊。
換身份。
十一年前,他們能用一件屍衣把蘭姑姑送出死人帳。
如今,他們就能用災民木牌,把活人送出賑災冊,再讓死人替他們領糧。
禮部儀制房管婚儀,也管舊禮冊、衣冊、喪儀記錄。
他們或許不碰銀子。
但他們碰「名」。
而人在官府帳里,最怕沒名。
沒名,就沒糧。
沒名,就沒藥。
沒名,就死了也不算死人。
我把帳頁折好,放進懷裡。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個要不要封存?」
「要。」
「那您為什麼放懷裡?」
「因為這東西現在比我的刀還容易被搶。」
阿六立刻看向我袖口。
我瞥他。
「別看。」
他趕緊低頭。
燕小乙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頭。
「有人來過。」
我問:「現在呢?」
「走了。」
「幾個人?」
「一個。」
「什麼方向?」
「後牆。」
我立刻走到窗邊。
慈恩寺後院牆外,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有棵老槐樹,樹下積著落葉。
落葉上,有半個腳印。
不深。
鞋底窄,步距短。
和廂房門口那枚腳印一樣。
阿六問:「蘭不歸?」
我看著牆外。
「不像。」
「為什麼?」
「蘭不歸若想讓我知道她來過,會留下針。若不想讓我知道,她不會留下腳印。」
阿六又迷糊了。
燕小乙懶聲道:「有人替她送籃子,也有人盯著我們拿籃子。」
我點頭。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蘭不歸遞線索。
另有人盯著蘭不歸遞線索。
這說明活人帳不只我想要。
清帳會也怕它落到我手裡。
我讓阿六收好木牌邊角和舊童衣,又請慧明封住廂房。
慧明看我一眼。
「沈大人,下次若還有這樣的事,可否換座寺?」
我想了想。
「京城還有哪座寺香火好?」
慧明面無表情。
「沒有。」
我笑了笑,合手告辭。
走出慈恩寺時,前殿香火正旺。
一群香客跪在佛前,求平安,求富貴,求子嗣,求官運。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挺荒唐。
百姓求神佛保他們活命。
可他們真正活不活得下去,往往不在佛手裡。
在一張名冊里。
名字在,就有半碗粥。
名字沒了,連餓死都叫冒領。
阿六在旁邊小聲問:「公子,咱們現在去哪?」
我看著懷裡的半張活人帳。
「回都察院。」
「不是回府?」
「先找趙大人。」
「為什麼?」
「因為戶部這案子,不能只算銀了。」
「那算什麼?」
我抬頭看了一眼慈恩寺門匾。
「算人。」
話剛說完,寺門外一個小沙彌匆匆跑來。
「沈大人,方才有位女施主托小僧轉交一物。」
他遞來一個小小紙包。
紙包里,是一截紅線。
紅線燒黑了一頭。
和舊衣籃里那截一模一樣。
紙包內側還有一行很細的字。
三日前,禮部取舊災衣三箱,入儀制房。
我手指一緊。
三日前。
又是三日前。
杜衡三日前調入禮部儀制房。
禮部三日前取舊災衣三箱。
婚期也是那時候被提前壓下來的。
阿六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冷氣。
「公子,禮部取災衣做什麼?」
我把紙包合上。
風從慈恩寺門前吹過,香灰味里混著一點冷。
我忽然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測。
禮部既要試喜服,又取走災民舊衣。
若有人把木牌、舊衣、禮服和藏刀串在一起,他們要塞進婚服里的,便不只是一把刀。
還有一筆死人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