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樣都對,才最不對
柳溝村去年死的人,今年都在帳上吃飽了。
荒唐話一旦蓋上官印,就會很像規矩。
我盯著那份副呈。阿六臉色發青,大概想問死人怎麼領糧,又覺得問出來太蠢。
戶部帳上的死人,當然不會吃糧。
他們只負責領糧。
至於糧最後去了哪裡,那就是活人的本事了。
門房還跪在地上,額頭出了汗。
「公子,那婦人說完這句,又昏過去了。郎中說她是餓狠了,又受了寒,能不能熬過今晚還難說。」
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小根呢?」
「守著他娘,不肯走。」
我起身。
「把郎中請好,藥錢從府里出。再去買些軟粥,別給太油膩的東西。餓久的人不能亂吃。」
門房忙應聲退下。
阿六一愣。
「公子,藥錢從府里出?」
我看他。
「你出?」
阿六立刻搖頭。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是想說,咱們府里帳上……」
「記我私帳。」
阿六臉更苦。
「公子,您還有私帳嗎?」
我沉默了一下。
這話很傷人。
我現在是七品監察御史,皇帝心腹,准駙馬,聽上去風光得很。
可惜風光不能當銀子花。
朝廷俸祿還沒發,賜宅又不是賜錢,婚事禮部操辦,但府里上下添置跑腿哪樣不要銀子。
我這准駙馬窮得很有層次。
窮得連阿六都開始替我心疼。
我從抽屜里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到桌上。
「先拿這個。」
阿六看著那錠銀子,眼裡寫著「這可能是咱們最後的體面」。
我說:「別看了,再看它也不會生小銀子。」
阿六抱著銀子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我把戶部謄抄帳、皇帝給我的原折抄錄、方得順木牌拓影、柳溝村舊遷戶殘記全攤開。
一張桌子,擺得像半個戶部。
只是戶部那邊桌上擺茶,我這裡擺命。
我先看人。
柳溝村舊籍里,去年冬災病死者十五人,逃戶六戶,遷入北堤新戶七戶。
可戶部賑災冊里,這十五個死人,一個不少,全在今年領了糧。
其中方得順年六十七,領糧三斗,折銀二錢。
方劉氏年五十九,領糧三斗,折銀二錢。
方滿倉年四十一,領糧四斗,折銀二錢七分。
連一個三歲孩子方阿寶,也領了幼童粥糧。
我看見方阿寶的名字時,手指停了停。
三歲。
去年冬死的。
今年戶部說他喝了一個月粥。
喝得很準。
每日多少米,多少柴,多少藥,多少安置銀,都能合上。
我又看糧。
柳溝村這一小項下,戶部帳冊顯示共發賑糧四十七斗,折色銀三兩六錢,義倉支糧與災民口糧完全相符。
糧沒多。
銀沒少。
人也剛好。
三樣都對。
所以才最不對。
阿六端著燈進來時,看見我盯著帳,聲音都放輕了。
「公子,又看出什麼了?」
我指著帳冊。
「你看這三項。」
阿六湊過來。
「人,糧,銀?」
「對。」
「都對上了啊。」
「所以有鬼。」
阿六已經習慣我說這種話了,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努力把腦袋伸得更近。
我拿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
「若災民是真的,糧發了,銀髮了,人吃到了,那帳對得上,沒問題。」
阿六點頭。
「嗯。」
「若災民是真的,糧沒發,銀沒發,人餓著,那帳對不上,也能查。」
阿六繼續點頭。
「嗯。」
「可現在的問題是,人是假的,糧和銀卻對上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我把筆尖點在「方得順」三個字上。
「方得順去年死了。他今年不可能吃糧。但帳上給他發了糧,給他折了銀,還給他安排了義棚。」
阿六小聲道:「那這糧和銀……」
「要麼根本沒出庫,只是在帳上走了一遍。要麼出了庫,卻進了別人的口袋。」
我又點了點柳溝村其他死者名字。
「最麻煩的是,這不是一個人。是一串人。」
阿六喉結動了動。
「死人越多,帳越好做?」
「對。」
我看著那一串名字,心裡發冷。
死人不會鬧。
死人不會告狀。
死人不會到戶部門口跪著說自己沒領糧。
所以用死人做災民,是最省事的買賣。
活人餓著,死人吃飽。
戶部帳面清清楚楚,地方官政績漂漂亮亮。
至於真正餓著的人去了哪兒?
他們不在帳上。
不在帳上的人,死了也沒人算。
我翻到戶部粥棚支用。
柳溝村死者對應的粥糧,被併入北堤新戶粥棚。
北堤新戶這一項下,人數變多,糧量也變多,看起來是合理的。
可問題是,方小根母子說,他們排到天黑都沒領到糧。
也就是說,戶部帳里有一部分糧是給死人發的,另一部分活人卻被擋在粥棚外。
這不是普通貪。
這是把人從帳里抹掉。
我正看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觀瀾來了。
他披著一件舊狐裘,顯然是從都察院趕來的。進門時,肩上還有夜露。
我忙起身。
「大人。」
趙觀瀾擺手,目光直接落在桌上。
「聽說柳溝村有一村死人領糧?」
消息傳得真快。
不過這時候也瞞不住。
我把幾張紙遞過去。
趙觀瀾看得很慢。
看完後,他臉色沉得像院裡那口老井。
「這案子比想的麻煩。」
我說:「不是一筆賑災銀的問題。」
趙觀瀾抬頭看我。
我繼續道:「戶部若只是貪銀,帳不會做得這麼整。現在人、糧、銀三項都能閉上,說明他們不是臨時吞銀,而是先造人,再配糧,再走銀。」
趙觀瀾眉心一緊。
「假災民?」
「不止。還有死人戶,舊遷戶,冒名戶。」
我用筆把柳溝村圈出來。
「他們把已經不存在或無法出聲的人填進災民冊,再按人數撥糧撥銀。帳上每個災民都吃飽了,可真正災民在棚外排不到粥。」
趙觀瀾沉默許久。
「這樣一來,帳上不會有缺口。」
「對。」
「災民若鬧,戶部可以說他們不是冊上災民,是流民冒領。」
「對。」
「地方若問責,可以推里正、糧商、粥棚主事。」
「還是對。」
趙觀瀾深吸一口氣。
「鄭懷恩會很難打。」
「下官知道。」
鄭懷恩不是錢榮。
錢榮藏帳,藏得心虛。
鄭懷恩做帳,做得體面。
錢榮像把銀子塞進袖子裡,鼓出來一塊,總能看見。
鄭懷恩不同。
他先給死人做衣裳,再把銀子縫進衣裳里,最後把衣裳掛到戶部門口告訴你,這是朝廷賑災的體面。
趙觀瀾看向我。
「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去城外西粥棚。」
趙觀瀾立刻皺眉。
「太急。」
「再不去,災民會更多。」
「那更不能急。」趙觀瀾沉聲道,「災民聚起來,比帳冊危險。你如今身份敏感,大婚在即,又剛查倒錢榮。若有人在城外挑事,把災民怒火引到你身上,你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我當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帳冊不會自己說完。
方小根母子被人推到我面前,是遞刀,也是提醒。
真正的活人,已經在城外。
他們若餓死在我看帳的時候,戶部這本帳就算查贏了,也贏得難看。
我說:「我不帶官差。」
趙觀瀾看著我。
「你想私訪?」
「不是私訪。是看粥。」
趙觀瀾一時沒說話。
我道:「戶部帳上寫三百八十七處粥棚,柴火支用少得可憐。若城外西粥棚的粥,真能養活帳上人數,那我認鄭懷恩是個清官。」
趙觀瀾冷笑一聲。
「你會認?」
「不會。」
「那你還說?」
「顯得我講道理。」
趙觀瀾被我氣得想喝茶,端起杯子發現是涼的,又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道:「帶燕小乙。再帶兩名都察院差役,遠遠跟著,不許亮身份。」
我點頭。
「是。」
趙觀瀾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婚儀冊。
「婚期還有八日。」
我嘆氣。
「大人不提醒,下官還能假裝忘一會兒。」
趙觀瀾面無表情。
「忘不了。禮部今日又來了都察院,說要核你的大婚朝服。」
我眼角一跳。
「朝服?」
「袖口。」
趙觀瀾看著我,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沈安,你身上若有什麼不該帶進宮的東西,最好早做打算。」
我笑了笑。
「下官身上最不該帶進宮的,可能是下官自己。」
趙觀瀾沒笑。
「你知道就好。」
他走後,阿六小聲道:「公子,連趙大人都提醒袖口了。」
我看著案上的短刃暗格。
袖口。
刀。
婚儀。
禮部。
戶部。
這些線看似不相干,卻在我身上打成了一個結。
有人想讓我查帳。
有人想讓我死。
有人想讓我在最不該拔刀的時候,被迫露刀。
而我現在偏偏還要去城外看粥。
阿六問:「公子,咱們真去西粥棚?」
「去。」
「帶刀嗎?」
我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問得像公主府的人。」
阿六趕緊閉嘴。
我把桌上的帳冊合上。
外頭天色已經很晚,遠處更鼓敲過二更。
明日去城外。
看活人。
也看戶部到底給死人煮了多少粥。
臨睡前,門房忽然又送來一張紙。
是城外探子臨時遞進來的。
紙上字不多。
西粥棚外,江北流民增至六十三人。
粥棚拒收,理由只有四字:名冊無名。
帳上已經有人替他們吃飽。
所以真正餓著的人,反倒成了冒領的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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