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王字落紙

  錢榮看見季青供詞上的「命出王」時,像忽然老了十歲。

  他那層溫和體面的殼終於裂開,裡面露出的不是怒,是怕。

  王字,比錢字更能要他的命。

  蕭令儀坐在堂側。

  她沒有穿公主大禮,只披著深色斗篷。

  可她坐在那裡,比很多穿朝服的大人更有壓迫感。

  顧行之站在門口。

  趙觀瀾主審。

  陸懷舟執筆。

  阿六躲在門外,連餅都不敢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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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季青供詞推到錢榮面前。

  「錢侍郎,季青認了門。」

  錢榮沒有說話。

  「舊浣衣局夜門,魏字舊牌,蘭姑姑屍衣替死局,命出王。」

  我點了點最後三個字。

  「這個王,是誰?」

  錢榮看著那幾個字,喉結動了一下。

  「沈安。」

  「嗯?」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我差點笑出來。

  這話從錢榮嘴裡說出來,真是很有意思。

  從一開始,他就讓我收手。

  查工部時收手。

  查槐冊時收手。

  查西南缺頁時收手。

  現在季青都把王字寫出來了,他還讓我收手。

  我道:「錢侍郎,你覺得我現在還收得住?」

  「你收不住,但陛下可以。」

  「所以你怕上殿。」

  錢榮沉默。

  我繼續道:「你怕明日金殿覆核,你的錢榮之罪不再只是永寧案,而是舊帳局。」

  錢榮閉了閉眼。

  蕭令儀忽然開口。

  「舊帳局是什麼?」

  錢榮的手指微微一顫。

  公主問,比我問更難躲。

  他低聲道:「承熙十一年前後,朝中有一批人,專管舊帳。」

  「管帳?」

  蕭令儀聲音冷淡。

  「還是滅帳?」


  錢榮不答。

  趙觀瀾道:「錢榮,答話。」

  錢榮緩緩道:「開始是管。」

  我道:「後來呢?」

  「後來……」他停了一下,「後來有些帳不能見光。」

  「比如西南軍餉?」

  「是。」

  「比如內庫暫掛?」

  「是。」

  「比如先皇后查帳?」

  錢榮臉上血色更淡。

  「是。」

  蕭令儀的手指按在椅扶上。

  很穩。

  穩得讓我心裡發冷。

  她沒有哭,沒有拍案,沒有逼問「是誰害了我母后」。

  她只是坐在那裡,像要把每一個字刻進骨頭裡。

  我問:「王是誰?」

  錢榮沉默。

  顧行之忽然道:「王閣老。」

  錢榮猛地抬頭。

  顧行之沒有看他,只淡淡道:「承熙十一年時,王淮任中書平章事,先帝顧命舊臣之一。今雖致仕,仍掌舊臣門生。」

  王淮。

  王閣老。

  這個名字終於被明白說出來了。

  屋裡安靜得可怕。

  錢榮盯著顧行之。

  「顧統領知道得不少。」

  顧行之道:「內衛查過。」

  「查到哪裡?」

  「查到你不肯說。」

  錢榮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所以你們也不敢碰他。」

  這話像一記冷巴掌。

  顧行之沒有反駁。

  蕭令儀看向他。

  「父皇知道王閣老?」

  顧行之低頭。

  「陛下知道王閣老曾涉舊帳。」

  「曾涉?」

  蕭令儀冷笑。

  「母后死了十一年,父皇只知道一個曾涉?」

  顧行之沉默。

  這不是他能答的。

  也不是我能插嘴的。


  錢榮忽然道:「殿下,王閣老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蕭令儀看他。

  錢榮低聲道:「他不是錢榮。他不是一個工部侍郎。他是先帝顧命舊臣,是扶陛下坐穩皇位的人。王氏門生遍布中書、禮部、內庫、地方。他若倒,不是倒一個人。」

  「那倒什麼?」

  錢榮看著她。

  「倒半個舊朝。」

  這句話落下,屋裡安靜得更徹底。

  半個舊朝。

  我忽然明白皇帝為什麼一直沉默,為什麼用我這顆死棋。

  他不是不知道牆裡有蟲。

  他是知道蟲已經啃進樑柱。

  拆一根,屋子可能塌。

  可屋子不拆,裡面的人會繼續死。

  錢榮繼續道:「當年舊帳局,不是清帳會。它原本奉命清理先帝末年亂帳、軍餉爛帳、內庫空帳。後來,帳越清越多,人越牽越深。有人說,既然舊帳會亂朝綱,不如封帳。」

  我冷聲道:「封帳封到殺人?」

  錢榮閉了閉眼。

  「從第一條命開始,就回不了頭了。」

  「第一條命是誰?」

  他不答。

  蕭令儀輕聲道:「是蘭姑姑,還是我母后?」

  錢榮臉色驟變。

  這一下,答案已經露了一半。

  我心裡發沉。

  舊帳局也許最開始只是壓帳。

  但先皇后查帳以後,它變成了殺人的網。

  錢榮道:「沈安,王閣老不是最終答案。」

  我問:「那他是什麼?」

  「門。」

  「什麼門?」

  「通向舊臣集團的門。」

  他看向季青供詞上的「命出王」。

  「季六當年開的是浣衣局夜門,可命令從王氏舊臣手中出。王閣老未必親手寫令,但沒有王氏點頭,魏字舊牌出不了中書舊庫。」

  顧行之終於開口。

  「證據。」

  錢榮看著他。

  「你要證據,就去找中書舊牌封存冊。」

  「封存冊在哪?」

  錢榮笑了一下。


  「王閣老府上。」

  我皺眉。

  「中書封存冊在王閣老府?」

  「副冊。」錢榮道,「正冊早在承熙三年銷毀。副冊被王閣老以『先帝舊檔不可毀』為名帶回府中。」

  這話若真,就太要命了。

  魏字舊牌的源頭,可能在王閣老府的中書舊檔副冊里。

  我問:「蘭不歸最後一頁名單里,有王閣老?」

  錢榮道:「一定有。」

  「排第幾個?」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名單殘抄上,錢榮沒看到完整,但魏清平給我的暗示足夠。

  我低聲道:「第一個。」

  錢榮閉上眼。

  算是默認。

  蕭令儀站起身。

  「錢榮,你可願在金殿上說這些?」

  錢榮臉色一變。

  「殿下。」

  「願,還是不願?」

  錢榮沉默很久。

  「若說,老夫必死。」

  我道:「不說,你也活不了。」

  「說了,錢氏全族都會被拖進去。」

  蕭令儀冷聲道:「你把證據藏在夫人嫁妝箱裡時,怎麼沒想過錢氏全族?」

  錢榮一僵。

  這句話扎得很準。

  錢夫人已經站出來作證。

  錢榮最體面的那層遮羞布,早就被自己親手撕掉了。

  趙觀瀾道:「錢榮,今日供詞,記入案卷。明日金殿覆核,你若翻供,今日所言,仍會呈御前。」

  錢榮看著他,又看向我。

  「沈安,你想讓老夫在金殿上咬王閣老?」

  「不是咬。」

  我道:「是把帳擺出來。」

  錢榮笑了笑。

  「帳擺出來,會砸死很多人。」

  「那就看誰站在帳下面。」

  錢榮低低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真狠。」

  我沒有說話。

  不是我狠。

  是這帳本來就狠。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魏直來了。

  老宦官仍舊笑眯眯的。

  可他一進門,我就知道宮裡已經收到消息。

  他先向蕭令儀行禮,又看向顧行之,最後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大人,陛下口諭。」

  我立刻起身。

  眾人也起身。

  魏直道:「明日早朝,金殿覆核永寧河道案。」

  這句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終於來了。

  魏直繼續道:「錢榮到殿。趙觀瀾到殿。沈安到殿。季青供詞、錢榮供詞、永寧底冊、缺頁拓本、名單殘抄,一併呈御前。」

  我低頭。

  「臣領旨。」

  魏直又道:「陛下還說,王閣老久不入朝,明日也請他上殿聽審。」

  這一次,連顧行之的眼神都動了。

  王閣老上殿。

  明日不是簡單覆核永寧案。

  是皇帝借永寧案,把舊臣集團的門請到了金殿上。

  我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冷。

  錢榮也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血色。

  魏直笑眯眯道:「錢侍郎,陛下說,你若有話,明日當著王閣老的面說。」

  錢榮的喉結動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魏直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看我。

  「沈大人。」

  「公公請說。」

  「陛下說,讓你睡兩個時辰。」

  我愣了一下。

  「啊?」

  魏直笑道:「陛下說,你若明日金殿上倒了,便算御前失儀。」

  我:「……」

  這位陛下的關心,永遠帶著刀鞘。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聽見了?」

  顧行之也道:「睡。」

  趙觀瀾道:「我派人守證。」

  陸懷舟道:「我守供詞。」

  阿六從門外探頭。

  「公子,床留著呢。」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這幾日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被所有人扯著跑。


  可現在,好像也不是完全一個人。

  我把供詞和殘抄交給趙觀瀾封存。

  又確認錢榮押回審房,姚聾子、魏清平相關口供分卷封好,季青供詞三封齊備。

  最後才坐到偏房那張床邊。

  床很窄。

  被子也不厚。

  可我剛坐下,就覺得整個人往下沉。

  阿六小聲問:「公子,要不要吃點東西再睡?」

  我閉著眼。

  「不吃。」

  「那醒了吃?」

  「嗯。」

  「公子。」

  「說。」

  「明天會贏嗎?」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阿六沉默了一下。

  「那就先睡吧。」

  我竟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明天的金殿上,有皇帝,有王閣老,有錢榮,有公主,有裴慎,有滿朝文武。

  還有那本越翻越深的舊帳。

  我不知道會不會贏。

  但至少,我得睡一會兒。

  至少明日站上金殿時,不能讓這幾日鑽的狗洞、搶的活口和撈出的帳,都敗在我先倒下。

  閉眼前,腦子裡只剩三個字:

  命出王。

  明日,它要見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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