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許三刀摸宮
回都察院時,阿六正蹲在門口啃冷餅,見我便往袖裡塞。
「藏什麼?」
「怕錢侍郎看見,嫌咱們伙食差。」
「他現在最不該操心的,就是咱們吃什麼。」
阿六想了想。
「也是。」
我沒和他多扯,直接問:「陳掌柜來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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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臉色一變。
「來過。」
「人呢?」
「在後院偏房。」
我心裡更沉。
陳掌柜若親自來,說明事情比紙條嚴重。
後院偏房裡,陳掌柜正在等我。
他臉色比平日更暗,手邊放著一隻藥箱。
一見我,他立刻起身。
「少主。」
我皺眉。
「別這麼叫。」
陳掌柜看了一眼門外。
「這裡暫時沒人。」
「牆有。」
他一怔,隨即苦笑。
「少主越來越像京城人了。」
「許三刀呢?」
陳掌柜臉色沉下來。
「失蹤了。」
「什麼時候?」
「昨夜後半夜。他原本在城南暗宅,留下一封信就不見了。」
「信呢?」
陳掌柜遞給我。
信是許三刀的字。
字和人一樣,硬,直,帶刀氣。
少主查帳太慢。
老爺等不得。
宮裡若真有舊門,三刀先探。
若能近君,便近君。
若不能,取路圖。
我眼前一黑。
不是困。
是氣的。
許三刀這個人,真是把「能用刀解決就別動腦子」貫徹得很徹底。
我剛從季青嘴裡問出舊浣衣局夜門,他那邊就要去摸宮。
這消息是誰遞過去的?
我問陳掌柜:「他怎麼知道宮裡有舊門?」
陳掌柜低聲道:「昨夜有消息傳到暗宅,說少主查到舊浣衣局夜門,可能通內廷舊路。」
我心裡一寒。
這消息剛在公主府和季青那裡浮出,怎麼會傳到許三刀耳中?
除非有人故意把線遞給西南暗線。
目的很簡單。
讓許三刀去摸宮。
讓沈烈陣營暴露。
也讓我暴露。
我攥緊信紙。
「誰傳的消息?」
「一個賣炭的小子,已經不見了。」
又是斷線。
陳掌柜道:「少主,許三刀若真摸到宮城,內衛必定動。」
「他會死。」
「不只他。」
陳掌柜看著我。
「西南在京暗線也會被連根拔起。老爺那邊若知道,會以為少主借皇帝之手除自己人。」
這句話更要命。
許三刀死,已經很麻煩。
若沈烈誤會我借內衛殺他的人,那父子線就徹底崩。
更可怕的是,皇帝若抓到許三刀,會順著他查到我身上。
我現在像站在三口鍋中間。
哪邊火大,我都熟。
阿六在門口聽得臉色發白。
「公子,那怎麼辦?」
「找他。」
「去哪找?」
我展開京城簡圖。
宮城四面,正門、東華門、西華門、北苑角門,還有幾處廢門舊道。
舊浣衣局在宮城西北側,靠近內廷雜役舊院。
那裡曾有夜門,用來運送病衣、死衣、浣洗物。
按季青說法,十一年前他開的,就是舊浣衣局夜門。
許三刀若想摸宮,最可能去那裡。
因為那裡最髒、最舊、最不起眼。
也最適合刺客。
我問陳掌柜:「許三刀帶了幾個人?」
「不清楚,可能兩個。」
「兵器?」
「刀,短弩,還有一枚西南火藥丸。」
我猛地抬頭。
「火藥丸?」
陳掌柜點頭。
「破鎖用。」
我差點罵出聲。
在宮城邊用火藥破鎖?
許三刀是嫌自己死得不夠亮嗎?
燕小乙靠在門邊,難得沒有打哈欠。
「要不要告訴顧行之?」
我沉默。
告訴顧行之,內衛可以最快攔人。
可許三刀落入內衛手裡,我解釋不清。
不告訴顧行之,許三刀真闖進去,事情更解釋不清。
阿六小聲道:「公子,要不咱們偷偷攔?」
我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阿六一愣。
「啊?」
「偷偷攔。」
「我隨口說的。」
「說得很好,下次少說。」
阿六閉嘴了。
我對陳掌柜道:「你去城南暗宅,穩住其他人。告訴他們,許三刀是奉我命令探路,任何人不得擅動。」
陳掌柜一驚。
「少主,這樣會把責任攬到你身上。」
「現在不攬,暗線全亂。」
「可老爺那邊……」
「我來寫信。」
我取過紙筆,寫給沈烈。
永寧案已牽西南舊帳,宮中舊浣衣局夜門為舊案線索,非刺殺通路。
許三刀擅動,我會攔。
三日內,我給你一頁真帳。
若你入京,舊帳未清,先成新罪。
寫到最後一句時,我停了一下。
這話很重。
像兒子在教父親做事。
但我還是寫了。
因為沈烈若真進京,京城會亂。
他會死很多人。
也會被更多人利用。
我把信交給陳掌柜。
「送出去。」
陳掌柜看著我,眼神複雜。
「少主,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老爺的人。」
我道:「我本來就是我自己。」
他說不出話。
我也不想再說。
離開都察院前,我去看了一眼錢榮。
錢榮坐在審房裡,竟然像睡著了。
聽見腳步聲,他睜眼。
「沈大人又要出門?」
「錢侍郎消息挺靈。」
「你腳步急。」
「我要去找人。」
錢榮笑了笑。
「找季青?」
「不是。」
「那就是找西南的人。」
我盯著他。
錢榮慢慢道:「有人把舊浣衣局夜門的消息遞給了沈烈線?」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
或者猜到了。
「錢侍郎,這是誰的手筆?」
「你覺得呢?」
「清帳會?」
錢榮閉上眼。
「舊帳最怕兩種人。一種是查帳的人,一種是不講帳、只講刀的人。」
「他們想讓沈烈的人動手。」
「動了,陛下便有理由清西南暗線。沈烈一怒,便會提前入京。到時永寧案、西南舊帳、先皇后舊案,全都會被兵火蓋住。」
他睜開眼,看著我。
「沈大人,查帳的人最怕什麼?」
我沉聲道:「帳還沒查完,刀先砍桌。」
錢榮笑了。
「你終於明白了。」
我不想和他多說。
但臨走前,他忽然道:
「舊浣衣局夜門,早廢了。」
我停步。
「什麼意思?」
「門廢了,路未必廢。」
「哪條路還在?」
錢榮閉嘴。
這老狐狸又開始賣命。
我看著他。
「錢侍郎,許三刀若闖進去,季青也可能死,蘭姑姑線也可能斷,你的保命帳也少一半。」
錢榮沉默片刻。
「夜門旁有一條廢水溝,通舊衣井。十一年前,屍衣就是從那裡出去的。」
廢水溝。
舊衣井。
很好。
許三刀若熟悉江湖潛行,很可能也會找到那地方。
我轉身就走。
燕小乙跟上。
阿六居然也跟了兩步。
我回頭。
「你留下。」
阿六張了張嘴。
「公子,這次……」
「你留下守都察院。」
「可是……」
「錢福、盧掌柜、馮保全、小韓姑娘、孟姑,哪一個丟了都麻煩。」
阿六臉色一苦。
「咱們這客棧真住滿了。」
「所以你是掌柜。」
他一愣。
我拍了拍他肩。
「看好客人。」
阿六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紅了。
「公子,你小心點。」
「嗯。」
我們從都察院後門出去。
天已經黑透。
宮城西北方向,遠遠能看見高牆黑影。
那堵牆,白天看是皇權。
夜裡看是墳。
燕小乙問:「告訴顧行之嗎?」
我想了想。
「留信給他。」
「寫什麼?」
我邊走邊寫:
舊浣衣局夜門,有人摸宮。
我先去攔。
若半個時辰後我未回,帶內衛收人。
儘量留活。
燕小乙看著紙條。
「你這叫沒告訴?」
「這叫晚一點告訴。」
「區別?」
「我還有半個時辰可以先救人。」
他搖頭。
「你遲早死在這種區別里。」
「也可能活在這種區別里。」
他不說話了。
我們趕到宮城西北外時,夜風很冷。
舊浣衣局早已廢棄,外牆半邊爬滿枯藤。
遠處有內衛巡燈,但這邊很暗。
暗得像被人故意遺忘。
燕小乙忽然停步。
「有人。」
我屏住呼吸。
牆根下,有三道黑影。
其中一人半跪在舊水溝口,手裡拿著薄刀,正在撬鏽死的鐵柵。
另一個人警戒。
第三個人背著短弩,身形熟悉。
許三刀。
他果然來了。
我剛要開口,許三刀像是察覺了什麼,猛地回頭。
黑暗裡,他看見我,眼神沒有半點意外。
「少主。」
許三刀從暗處走出來,指了指鏽死的舊水溝鐵柵。
「門找到了。」
他把刀搭回肩上。
「今晚,咱們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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