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昭寧舊人

  宮車進宮時,我差點睡過去。

  懷裡的封匣裝著兩張底冊缺頁和半封殘信,比枕頭硬,也比枕頭要命。

  顧行之坐在車外,像一塊掛在車轅上的冷鐵。

  我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

  「顧統領。」

  「說。」

  「陛下為何讓公主也在?」

  「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是陛下的意思,我問為何。」

  顧行之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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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我會知道陛下為何?」

  「你不是內衛統領?」

  「內衛統領不是陛下肚子裡的蛔蟲。」

  我想了想。

  也是。

  再說顧行之若真是蛔蟲,那皇帝大概早把他殺了。

  宮車停在偏殿外。

  魏直已經等著。

  他看見我下車,目光先落在我懷裡的封匣上,又落在我臉上。

  「沈大人辛苦。」

  我拱手。

  「臣還活著。」

  魏直笑了笑。

  「活著便好。」

  這話最近聽著很親切。

  偏殿裡,皇帝蕭景衡坐在御案後。

  昭寧公主蕭令儀站在一旁。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宮裝,發間沒有太多首飾,整個人冷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玉劍。

  她看見我,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落到封匣上。

  「找到了?」

  我躬身。

  「找到了兩頁,另有半封殘信。還有一頁缺失。」

  蕭令儀指尖微微一動。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下階接過封匣,又看了一眼封條。

  「都察院副封,趙大人印。另有沈大人私封。」

  皇帝淡淡道:「開。」

  封匣打開。

  兩張舊紙和半封殘信被放在御案上。

  殿中一下安靜下來。

  我能聽見燭火輕輕爆開的聲音。

  蕭景衡先看缺頁。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我看見他翻到「皇后曾查此帳」那一行時,手指停了一下。

  只一下。

  但夠了。

  他知道。

  他至少知道先皇后查過這筆帳。

  蕭令儀走近一步,聲音很輕。

  「父皇,兒臣能看嗎?」

  皇帝沒有立刻答。

  這一下,殿中的氣氛比方才更冷。

  過了片刻,他才道:「看。」

  蕭令儀拿起殘信。

  她看得很慢。

  看到「若吾不歸,交昭寧舊人」那行時,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失態。

  哪怕只是極輕的一瞬。

  她抬頭看皇帝。

  「父皇,這裡的昭寧,是兒臣的封號?」

  皇帝道:「是。」

  「昭寧舊人是誰?」

  皇帝沒有說話。

  蕭令儀又問了一遍。

  「昭寧舊人是誰?」

  她的聲音還是冷的。

  但冷裡面多了一點逼問。

  皇帝看著她。

  「令儀,此事未查清之前,不宜妄斷。」

  「母后查過這筆帳?」

  皇帝沉默。

  蕭令儀輕聲道:「父皇只需答,是,還是不是。」

  殿中靜得讓我想後退。

  父女之間的事,我一個外臣聽著很危險。

  尤其這個父親是皇帝,這個女兒是公主。

  我覺得自己應該變成殿柱子。

  最好是不會被砍頭的那種。

  許久後,皇帝道:「是。」

  蕭令儀的臉色白了一分。

  她看著殘信。

  「所以母后當年不是只因病重才停查?」

  皇帝聲音沉了些。

  「令儀。」

  「兒臣問錯了嗎?」

  「你問得太早。」

  蕭令儀笑了一下。

  很淡。


  「母后已經死了十一年,兒臣問得還早?」

  皇帝的眼神終於冷下來。

  「昭寧。」

  他第一次用封號壓她。

  蕭令儀低頭。

  「兒臣失儀。」

  話是這麼說,可她沒有退。

  我抱著快要散架的身體,站在一旁,忽然覺得這殿裡最像刺客的人不是我。

  是公主。

  她沒有刀。

  但她每一句話都像在皇帝心口上劃。

  皇帝看向我。

  「沈安,缺頁從何處得來?」

  我把錢府祠堂、錢忠之死、錢夫人嫁妝箱夾層、內宅遇襲,一一說清。

  我沒有添油加醋。

  因為這些事本身已經夠油,也夠火。

  說到錢夫人願意作證時,魏直低聲嘆了一句。

  皇帝聽完,目光落在殘信上。

  「錢榮把這幾頁藏進夫人嫁妝箱?」

  「是。」

  「錢夫人可願作證?」

  「已經畫押。」

  「錢榮呢?」

  「暫押都察院,臣回來後會繼續審。」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還撐得住?」

  我很想說撐不住。

  但說了也沒用。

  「臣儘量。」

  蕭令儀忽然開口:「他已經兩日未眠。」

  我一怔。

  皇帝看向她。

  蕭令儀神色平靜。

  「父皇若要他繼續查,至少讓太醫院給他開醒神藥。否則他死在案桌前,永寧案也未必能更清楚。」

  我心裡一暖。

  雖然這話聽起來像是怕我壞事,不像關心我。

  但公主能在皇帝面前替我說一句,已經不容易。

  皇帝淡淡道:「魏直。」

  魏直躬身。

  「讓太醫院給沈安備醒神湯。」

  我忙道:「謝陛下。」

  其實我現在聽見醒神湯三個字就怕。

  上次許慎那丸子苦得我差點懷疑人生。


  但皇帝賞的苦,再苦也得接。

  皇帝看向桌上的缺頁。

  「這些紙,留宮中。」

  我心裡一緊。

  來了。

  我上前一步。

  「陛下,原件可留宮中。但請准都察院留副封拓本。」

  皇帝看著我。

  「你怕朕藏證?」

  這話一出,殿裡更冷了。

  魏直眼皮一跳。

  顧行之站在門側,眼神也落到我身上。

  我低頭道:「臣怕證據再丟。」

  「在宮中也會丟?」

  我沉默一瞬。

  「陛下自己說過,陛下身邊也未必乾淨。」

  這話說完,我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困糊塗了。

  但已經說出口,只能等雷。

  雷沒落下。

  蕭景衡看著我,竟然笑了一下。

  「你倒記得清楚。」

  「臣只記帳。」

  皇帝收了笑。

  「准都察院留拓本。原件由宮中封存,內衛看守。」

  我鬆了一口氣。

  「謝陛下。」

  蕭令儀把殘信放下,忽然道:「父皇,此信不能只封存。」

  皇帝看向她。

  「你想如何?」

  「兒臣要查昭寧舊人。」

  「不准。」

  兩個字。

  很輕。

  卻沒有商量餘地。

  蕭令儀臉色一白。

  「父皇。」

  「你是公主,不是御史。」

  「可那是母后的信。」

  「正因為是你母后的事,才不能由你查。」

  蕭令儀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夾在兩道門中間。

  一邊是皇帝。

  一邊是公主。

  兩邊都不好開。

  這時候,最好閉嘴。

  可惜我不能。


  因為殘信是我帶來的。

  我躬身道:「陛下,若昭寧舊人與先皇后舊案有關,臣查永寧案時,恐怕繞不開。」

  皇帝看著我。

  「你也想查?」

  「臣不想。」

  這是真話。

  我一點都不想查先皇后舊案、西南軍餉舊帳、我娘的死。

  我只想睡覺。

  但我繼續道:「可帳已經把臣拖到門前了。」

  皇帝看了我許久。

  最後,他道:「你查。」

  蕭令儀抬頭。

  皇帝道:「昭寧不得擅查。若需宮中舊人,由沈安上折請問。」

  我:「……」

  好。

  又是我。

  公主不能查,皇帝不想讓公主直接查,於是把我放在中間。

  我像一塊擋箭牌。

  還是雙面擋箭牌。

  蕭令儀看向我。

  她眼神很冷。

  但不是對我。

  是對這件事本身。

  「沈大人。」

  「臣在。」

  「查到昭寧舊人,先告訴我。」

  皇帝看著她。

  蕭令儀沒有迴避。

  我低頭道:「臣按旨辦事。」

  這句話很滑。

  誰都不得罪。

  當然,也誰都沒哄好。

  蕭令儀收回目光。

  皇帝將缺頁與殘信交給魏直。

  「封。」

  魏直小心收起。

  皇帝忽然問我:

  「沈安,你看過這些缺頁。你覺得西南沈氏軍,是冤,還是罪?」

  我心口一沉。

  終於問到我身上。

  我低頭。

  「臣只看到帳上寫,沈氏軍所領餉銀實未足數。」

  「所以你覺得沈氏軍無罪?」

  「帳上只寫了軍餉不足,沒寫沈氏軍後來所行無罪。」

  殿中靜了一瞬。


  皇帝眼神深了些。

  蕭令儀也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道:「冤帳該翻,血債也該算。兩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心裡發沉。

  因為它不只是在說沈氏軍。

  也是在說我爹沈烈。

  他若當年有冤,帳該還他。

  可他後來若殺了無辜,也不能因為有冤就全抹掉。

  皇帝看著我。

  「你倒分得清。」

  「臣不敢說分得清。」我道,「臣只是怕算錯帳。」

  皇帝沉默許久。

  「退下吧。」

  我行禮告退。

  出殿時,蕭令儀忽然低聲道:

  「沈安。」

  我停下。

  她看著我。

  「別讓這封信再丟。」

  我道:「公主放心,原件在宮中。」

  她聲音更低。

  「我說的是,別讓寫信的人白死。」

  我一時無言。

  只能拱手。

  「臣盡力。」

  走出偏殿,陽光照到臉上。

  從這一刻起,永寧案不再只是永寧案。

  一頭連著西南舊餉,一頭連著先皇后的死。

  我站在中間。

  手裡沒有刀。

  只有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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