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某種決心
王醫官方才再三叮囑,即使用膳,也不要一次性吃得過多,要少食多餐,哪怕是清潤養胎的飲食,也不可一股腦都吃進去。
可清兒心裡始終放心不下,在她看來,現在自家娘子,是一個人吃飯,兩個人補。
她那副身弱的樣子,若吃得太少,營養跟不上,大人小孩都受委屈。她瞧著平日裡娘子總是淺嘗幾口便不再動筷,心裡實在不忍,總想著多勸她吃些東西才安心。
況且,先前她送來的那些膳食,估摸著都進了三少爺的肚子吧。
清兒撇了撇嘴,想著三少爺逐一日比一日圓潤的臉龐,他還覺得天衣無縫呢。
暮色漸沉,清兒端著剛燉好,冒著熱氣的山藥紅棗甜湯朝院裡走去。
這甜湯清潤不膩,完全符合王醫官的囑咐,不算厚補。
晚膳不吃的話,喝點甜湯也好,好歹墊墊肚子,總不能什麼都不吃吧。
清兒端著湯腳步輕快走進屋內,抬眼便見蘇晚棠睜著眼仰躺在床上,似乎並未入眠。
「娘子您醒啦!真是趕巧了!」清兒臉上漾著笑意,蹦蹦跳跳走到床前,「娘子您真是有口福呢!剛燉好的山藥紅棗湯,現在喝正正好,您靠著坐起來喝幾口吧?」
清兒放下碗,想著把蘇晚棠扶起來好吃東西,可剛觸碰到她的肩膀,清兒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眼前人明明睜著眼睛,可雙目空洞茫然,像失了魂魄一般,對外界的聲響,自己的靠近全都毫無反應,整個人緊繃著一動不動,有些嚇人。
清兒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咯噔一下,想伸手去探探她的體溫,卻發現身下的被褥正細微地發顫。
清兒趕忙撩起被褥一看,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只見蘇晚棠雙腿止不住打戰,雙腿間刺目的鮮紅順著被褥一點點浸染開來。
「娘子!娘子!」清兒嚇得聲音都變了,踉蹌著後退,跌跌撞撞跑出門,刺耳的尖叫劃破院落的寂靜,「快來人啊!王醫官!娘子見紅了!」
正巧王醫官離開得並不遠,方才開好安胎湯藥,想著蘇晚棠方才動了胎氣,放心不下,特意折返回來,打算再診一次脈象確認安穩。
顧懷瑾也因為放心不下蘇晚棠,一路跟在王醫官身側,二人剛走到院門口,便聽見清兒崩潰的哭喊。
顧懷瑾心裡警鐘大作,拔腿便朝著寢屋衝去。
清兒跌坐在門口,渾身止不住顫抖。
王醫官緊隨其後,扶起清兒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王醫官。。。娘子她,她下身出血了。。。」清兒哽咽著,話不成句,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恐懼到極點。
床榻之上的蘇晚棠意識尚存,睜著眼,卻感覺眼前一片模糊。
光影交錯,只隱約看見幾個搖晃的身影,在眼前來回穿梭,耳旁不斷傳來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和哭泣聲。
小腹深處細密的墜痛感緩緩蔓延開來。
方才溫止衡對她說的話,如同千萬根銀針一般,反覆扎在她心裡。
「害蘇家覆滅,害得你受盡苦楚的人,就是顧柏川啊!」
「你想想,為何當年蘇家進貢的"十二章紋"龍袍意匠圖中,"日"紋與"月"紋的位置會互換?當年蘇家可是江南織造巨賈啊,祖上從絲綢小作坊做起,歷經七代經營,蘇家跟皇室的合作不是一回兩回了,怎麼會在這種小事上犯下如此大錯呢?」
「除非,是有人故意串通蘇家畫師,設下這個局,就等著蘇家人把脖子伸進去。」
「你在老畫師舊宅里找到的那封落款為顧的那封舊信,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還有你兄長在春闈會試中舞弊一案,顧柏川為何會這麼上心,把有關於蘇明軒的案子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究竟是為什麼?這些你都想過嗎?」
「織造技藝和官場仕途,兩條路都被堵死,這是沒打算給蘇家留半點活路啊。」
「南城名門貴女無數,論家世容貌,比你合適的女子比比皆是,以顧懷瑾的家世,尋一個美貌如花,門當戶對的女子成親,是件難事嗎?晚棠,為什麼他偏偏就看上你了啊?當年蘇家覆滅的時候,他不是襁褓中的黃毛小兒啊,難道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他說,娶你進門,會護你周全,可你想想,自你進入顧府後,受的委屈還少嗎?你的手腕,已經不能再彈琵琶了吧?這些苦楚,難道還不夠讓你清醒嗎?」
「晚棠,蘇家對溫家有舊恩,若不是蘇老爺提拔,溫家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若你還想報仇,我依舊會不遺餘力幫你,只要你點頭,我必定助你讓顧家血債血償。」
「至於腹中這個孩子,晚棠,只要是你的孩子,我定會視如己出,好好待她,好好待你。」
溫止衡的這些話,把那些她不敢深究的疑點盡數攤開在眼前。
蘇晚棠只覺得心口悶痛得無法呼吸,所有的自欺欺人,在此刻轟然崩塌。
「晚棠!晚棠!你看看我!」
顧懷瑾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一聲一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蘇晚棠緩緩轉過頭,渙散的目光聚焦在顧懷瑾滿是擔憂的臉上。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些事?他對自己的好,那些所謂的情愛,究竟是真是假。
蘇晚棠已經無法分清了。
自己承受了那麼多身心煎熬,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絲縹緲的情愛?還是為了一時的安寧?
蘇晚棠比誰都清楚,只要一日不為蘇家昭雪,她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心安,也永遠無法過正常的生活。
蘇晚棠看著顧懷瑾,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雙頰落到枕頭上。
顧懷瑾抬手抹去她的眼淚,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了出來。
蘇晚棠望著他,慢慢地笑了。
沒有嗔怪,沒有怨懟,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蘇晚棠動了動唇,氣息微弱,最後一次,毫無雜念地,喊了他的名字:「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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