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徐娘子,怎的還跑呢?
蕭衍回屋時,徐寶楨已經躺下了,面朝里側躺著,躺的位置很靠裡面,外面留了很寬的位置及一床被子。
每一回見到那個人,她看起來都沒有一丁點兒反感,她似乎很喜歡那人,可見過之後,她就這樣,說不出的彆扭。
那種似乎要與他劃清界限的感覺又來了。
蕭衍立在床邊,看著她僵硬的後背許久,脫了外袍,摘下面罩隨手丟在桌案上,下顎緊繃,嘴唇緊抿著站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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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睡著,他也知道她沒睡著。
蕭衍呆立了多久,徐寶楨就保持那個僵硬的姿勢多久。
他與江淑媛說了什麼,徐寶楨不想知道,只要不是關於救命之恩的就好。
可他為何一句話不說,也不上床睡?
是知道了麼?
不對,若是知道了,不該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
應該是一把將她提溜起來,狠狠扔在地上,再一腳踩住,紅眼質問她。
或者一把掐住她脖子,咔嚓一聲擰斷它。
再不然……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持續了不知多久。
徐寶楨給自己想了很多種死法後,蕭衍仍舊沒有動靜,她終於翻過身來,小心翼翼看向他。
床前站立著的男人臉色不大好,眼睛盯著她,眼裡並無絲毫恨意,似乎有些落寞。
在她回頭的瞬間,那點落寞一閃而逝,徐寶楨有些不確定,興許是自己看錯了。
「阿衍,夜深了,你不睡覺還發什麼呆?」徐寶楨起身拽他:「你衣裳都脫了,快來睡,別著涼了。」
蕭衍垂下眼皮,不動也不說話。
都要把他送人了,還管他涼不涼。
徐寶楨見他彆扭姿態,不明所以。
他與江淑媛即便不是相談甚歡,也不大可能鬧矛盾,那他在跟誰生氣?
徐寶楨再拽他:「快來睡,我冷。」
再過兩日都進四月了,還冷什麼冷啊?
不過是藉口而已。
誰讓這個藉口好用呢?
她一句冷,他迅速脫鞋上床,抱著她睡,只當她大病初癒,身子還虛著。
她留給他的那床被子,被他一把抓起,扔到了里側。
「為夫是不是還有點作用?」蕭衍問道。
「這還用問?連孫大人都說,沒有你這縣城等不到曙光。」
「我是問你,我對你是不是還有點作用?至少暖床好用吧?」
他還有用,她便不會棄了他。
雖說能暖床的不只有他,那他好歹是她用習慣了的嘛。
徐寶楨閉眼睡覺,沒回答他,只是環在他腰間的手緊了緊。
他很好!她……不配!
等不到她的回答,蕭衍不依,撓她痒痒。
徐寶楨按住他的手,急忙出聲:「有用有用,好用極了。」
「哪方面好用?」他又接著問。
「哪方面都好用。」這是她的真心話。
「娘子說具體些。」
徐寶楨沒好氣地揪住他的腰身,嗔怪道:「壞傢伙,你想聽什麼?不如說出來我重複給你聽。」
男人笑著求饒:「好了好了,娘子不好意思說便不說。」
再次將人攏進懷裡,蕭衍安心地閉眼睡覺。
她這般情態,不還跟以前一樣麼?哪有什麼問題?
蕭衍寧願相信,是自己腦子有問題,就像之前誤會她那樣,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徐寶楨伸手圈住他脖子,在他頸窩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安心睡去。
即便明日一早就會被判死刑,今夜他們還是夫妻。
兩人緊緊相擁,再無多話。
次日一早,蕭衍先起身穿衣洗漱,煮好了早飯來喊徐寶楨起床。
「娘子該起床了,解封儀式快要開始了,快起來吃早飯。」
徐寶楨翻過身去,拱到里側:「我不想去,你們去吧。」
蕭衍又伸手過來薅她:「儀式結束咱就出城回徐家村了,怎能不去呢?放心,儀式不囉嗦,孫縣令隨便講幾句就結束了。」
徐寶楨將腦袋縮進被子裡,瓮聲瓮氣道:「我不去,我有些難受。」
「何處難受?我去找顏大夫。」蕭衍焦急問道。
「不用找大夫,我……我就是……就是沒睡好,不想起。」
這一刻,徐寶楨好希望自己像大烏龜一般,有一個自己的殼,可以縮進去藏起來,偶爾偷偷伸出頭來,看看他們過得如何了。
於她而言,除了死亡,最可怕,最不願面對的便是他的憎恨。
「真的沒有不適?」蕭衍又問。
「沒有。」
「實在不想去便不去吧,你再睡會兒,我待會兒回來接你。」
「嗯。」
蕭衍給她掖了掖被角,出了屋。
蕭衍剛出門,徐寶楨立即下床,趿鞋跑到門口,將門打開一條縫,看著他走遠後,迅速穿衣洗漱,背了自己的包袱出門。
徐寶楨打算混在人群中出城,偷偷溜走。
縣衙大門外,眾人早已迫不及待集結完畢。
見蕭衍一人前來,孫縣令問道:「蕭先生,徐娘子呢?怎麼沒來?」
蕭衍回道:「內子臉皮薄,怕羞。」
秦月嘿嘿笑:「還沒見過受表彰不好意思的。」
一聲鑼響,儀式開始了。
噼里啪啦的炮仗聲響徹縣城,震走晦氣,掃除霉運。
鞭炮聲過去,孫從文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聲淚俱下地感激蒼天眷顧,感謝所有不顧危險,毅然決然站出來擔事兒的縣民,感謝援助縣城的眾義士,感謝徐家村及周邊百姓的馳援。
連京城織雲閣都點到了,不管捐助了多少,不論能力大小,一個不漏。
徐寶楨混到隊伍中間時,台上的縣令大人剛誇讚完江大小姐,正在誇讚她。
「……誰說女子不如男?過去月余,清遠經歷了一場惡戰,在這場惡戰中,一個弱女子卻無懼無畏,衝鋒陷陣。
眾鄉親可知?縣裡只安排她在值房做記錄,她卻主動擔負起照顧病患的重任,她精心照料的兩間病室,全是死於北疆戰場的忠烈遺孤及鎮守邊疆將士的留守孩兒……」
孫縣令又說她做的面罩起到了很好的防護作用,全員換上了她的面罩後,新染病的人數明顯減少。
還有她做的病患病症記錄冊子,後來成為全部疫所的樣板。
孫縣令甚至將她進城當日說的話都重複了一遍。
眾人聽得感動不已,尤其是在場的婦人們聽得熱血沸騰。
徐寶楨卻覺得孫縣令太囉嗦了,這些有什麼好說的?
快開城門放大伙兒出城才是正事。
孫縣令的講話終於停下了,徐寶楨心裡急切地催促。
快宣布縣城解封啊。
快宣布!快宣布!
「徐娘子!」
不知是誰突然高喊了一聲。
徐寶楨迅速埋下頭去,背過身貓著腰往隊伍後頭竄。
有婦人嘻嘻哈哈拉住了她:「徐娘子,怎的還跑呢?」
「對啊,徐娘子如今可是咱清遠女子效仿的典範嘞,怎的還不好意思了?」
人群中第一聲「徐娘子」響起時,蕭衍便聽到了,轉過身來,一眼便在人群中尋到了她。
人群迅速列出一條道來。
蕭衍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了人朝前面去:「不是說想睡麼,怎麼還是來了?」
徐寶楨垂下眼皮,掩去眸中心虛之色,沒回答他。
掌聲一浪高過一浪,人群中許多人喊著徐娘子,尤其是婦人們的呼喊聲最響亮。
一群小姑娘圍攏過來,簇擁著她喊「姐姐」,正是她照料那兩間病室的孩子們。
徐寶楨也是後來才知道,除了小甜丫的爹還活著,她們都是父母俱亡的忠烈遺孤。
孫大人上任後,說服城中幾個富戶出資,建了一間善堂,收養了這些父兄死在疆場,無依無靠的孩子們。
那兩間病室除了姜果兒,每一個都活下來了。
秦月一早就說過姜果兒的身體底子比旁的孩子差,有鄰居說姜果兒的伯娘虐待孩子,不過那婦人這回也沒逃過,死在果兒前面了。
蕭衍被孩子們擠到一旁,這才注意到她背了包袱,她自己的包袱。
她早飯都沒吃,背什麼包袱?還只背了她自己的,沒有帶他的。
蕭衍長臂一伸,將她包袱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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