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她為什麼不自己坐上去呢
「陛下!」接生嬤嬤隔著門急聲道,「產房血污,陛下不能進來!」
「娘娘如今正在要緊關頭,若受驚分了心,反倒危險!」
顧時樾的腳步硬生生停在門前。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掌緩緩攥成拳,指節泛出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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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雲昭生產時,他不在她身邊。
他那時正忙著進宮,奪去那個位置。
他以為只要安排了產婆和大夫,她便不會出事。
等他趕回去時,只看見一具具被白布蓋住的屍體。
那一日的恐懼隔著五年光陰重新襲來,扼住他的喉嚨。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絕不能。
長廊盡頭忽然掠過一道黑影,隨後悄無聲息地落在顧時樾身後,單膝跪地。
「皇上。」
顧時樾沒有回頭,目光仍死死落在殿門上。
影壓低聲音,「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棲雲殿內儘是靜妃的人,生產之後又最為虛弱,只要一把火,這個前朝反賊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顧時樾終於緩緩轉過頭,他的臉上沒有被背叛的震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倦。
「你說誰是反賊?」
影皺緊眉頭,神色愈發焦急,「皇上,您又糊塗了嗎?」
「屬下早就提醒過您,那碗藥不能再喝。即便您每次真正咽下去的量不多,日積月累,也會侵蝕心神,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您不能再任由她擺布了。」
顧時樾淡淡看了他一眼。
「朕沒有糊塗。」
「朕很清醒。」
影一怔。
顧時樾重新望向內殿,聽著雲昭痛苦的聲音,眼底的擔憂沒有絲毫減退。
他當然知道那碗藥有問題。
雲昭第一次改變藥方時,他便已經察覺。
藥物入口的氣味與從前不同,飲下之後,思緒也會出現短暫的遲緩。
他讓太醫私下驗過,也知道雲昭想做什麼。
從那以後,她每一次送來的藥,他看似全部飲盡,實則大半都被暗中處理。
真正咽下去的分量,其實並不多。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批過的每一道奏摺,更知道她在借自己的手安插哪些人。
可他沒有阻止。
「皇上,靜妃是前朝姜氏的公主。」
影不明白他為何還能如此平靜,只能將知道的一切悉數說出。
「她已經暗中聯絡姜氏舊臣,江南的凌志、凌雲正在招兵買馬,宮中和朝堂也有她的人。」
「太皇太后的死,極有可能與那些舊臣有關。」
「她要造反。」
殿內忽然沒了聲音。
顧時樾臉色驟變,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雲昭沙啞的痛呼再次響起。
他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開。
影看得愈發心驚,「皇上,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只要燒了棲雲殿,雲昭和她腹中的孩子一死,那些舊臣便失去了名正言順的主子。他們籌謀再久,也只能是一群烏合之眾。」
顧時樾沒有回應。
他沉默許久,忽然疲憊地扯了一下唇角。
「你說,她想要朕的這個位置嗎?」
影以為他終於聽進了勸告,立刻道,「她自然沒有膽子自己坐上去。」
「可她腹中是皇上的孩子,她生下皇子,再想辦法除掉皇上,扶持幼子登基,一樣能夠如願。」
顧時樾卻反問,「為什麼不敢?」
影愣住,「什麼?」
「她為何不敢自己坐上去?」顧時樾看向廊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些日子,她處理政務已經很熟練了。」
「江南水患,是她看出戶部增稅的法子不妥,改為清查虧空、開倉賑糧。西北軍餉拖欠,也是她從幾份奏摺中找到被人扣下的銀款。」
「她安插的那些官員做事還算得力,顯然,朝中那些不知道真正作出決定的大臣,也很滿意。」
影聽得心頭髮寒。
原來皇上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雲昭給他下藥,知道她借帝王的手操縱朝政,甚至知道哪些政令真正出自雲昭。
他一直在縱容她。
「皇上,您到底在說什麼?」影急得聲音都變了。
「自大雍立朝以來,從未有過女帝,朝臣不會答應,天下人也不會答應。雲昭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顧時樾終於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那朕就最後一次幫幫她。」
影的瞳孔猛然收縮,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皇上?」
「您到底怎麼了?」
顧時樾的神色卻前所未有的清醒,「朕很好。」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聲音很,「這麼多年,從未這麼好過。」
從前他想要皇位,是因為只有站到最高處,才能不再受人擺布,才能將所有欺辱過他的人踩在腳下。
可真正坐上這個位置後,他才發現龍椅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重要。
上面堆著無數人的欲望、鮮血和仇恨。
他為了它失去雲昭五年。
如今雲昭想要,他便給她。
顧時樾忽然問,「行舟的身世查得怎麼樣了?」
影臉色微變,他顯然不願在此時提起這件事,卻不能欺瞞。
「已經查清了。」
「他確實是皇上的親生兒子,但是……」
顧時樾抬起手,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那張始終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果然。」
「昭昭,你沒有背叛朕。」
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行舟是不是他的兒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靜妃已經在謀奪他的江山,她欺騙他,給他下藥,暗中招攬舊臣,連太皇太后的死都可能與她有關。
皇上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只在意她當年有沒有和顧明遠在一起。
「皇上,您再想想……」
「退下。」
「可棲雲殿裡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只要皇上一聲令下……」
顧時樾眼底的溫度驟然褪盡,「朕讓你退下。」
帝王威壓撲面而來,哪裡還有半分被藥物控制、神志不清的模樣?
影臉色發白,終於不敢再勸,「屬下遵命。」
黑影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顧時樾獨自站在殿外,所有殺機都隨之隱沒,仿佛方才那場足以決定王朝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
他依舊只是一個等待妻子生產的男人。
又過了半個時辰,殿內忽然響起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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