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好膽
"會跳舞嗎?"
開門的前一息,舒娘子突然低聲開口。
風離沉默。
"琴棋書畫?吟詩唱曲?總得有一樣吧?"
舒娘子不死心地追問一句。
風離:「……」
舒娘子深吸一口氣,門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十二折的嵌螺鈿彩繪屏風,屏面上繪著瑤台仙宴圖,金箔勾邊,雲母綴珠,靡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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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交錯的歡笑聲從屏風另一側涌過來。
門內立著兩人,穿著青色薄透紗衣,襯得身量纖纖,腰肢柔軟,眉目甚是秀美,卻是兩個十五六歲的男侍。
他二人看到舒娘子,連忙道:"舒娘子,下一個便是你了。"
目光落到風離臉上時,兩人齊齊一頓,似有若無的。
舒娘子擋到了風離跟前,笑道:「勞煩為她備一架羯鼓。」
說罷,她伸手攏了攏散落的衣襟,轉身時在風離手背上極快地握了一下,指節冰涼。
隨即鬆手,隨一人引向屏風深處。
燈光暗了暗。
另一人手腳麻利地抬來一架羯鼓,鼓面漆成深朱色,擱在屏風側旁。
又遞上一對鼓杖,往屏風外做了個請的姿勢。
燈火如潮水般湧來。
偌大的廳堂鋪陳眼前,數十盞鏤空雲母燈高高低低懸著,暖光透過薄片濾出一層蒙昧柔光,滿室人影都被暈成模糊的輪廓。
燈影深處,一方圓形舞台上,舒娘子已立其上,裙擺如緋花鋪開,姿態曼妙。
絲竹聲起。
舒娘子手腕一翻,身形舒展,大袖甩出一道緋光。
四下人影隨之活絡起來,男女皆著薄紗,人影交疊,衣香鬢影,笑聲與樂聲纏作一團,釀出一室靡靡。
風離站在鼓後,握著那對沉甸甸的烏木鼓杖,左右掃了一眼。
兩側樂師琵琶、箜篌、橫笛各司其職,曲調早已流暢鋪開。
羯鼓擱在面前,像個擺設,無人催她落槌,也無人看她。
風離心頭微動。
舒娘子怕是根本沒指望她真能奏出什麼來,不過是讓她濫竽充數,混過這片刻罷了。
她視線越過層疊的人影,緩緩掃過滿廳。
雕樑畫棟,富麗堂皇。
插屏對面,一扇對開薄紗門半掩著,月色從絹紗縫隙漏進來,灑在暗藍織花地毯上,泄下一地銀光。
正中兩名小侍各持長柄薄扇緩緩扇動,滿室香風流轉,金鈴叮噹作響。
二人身前的矮榻上,被幾個男女圍擁著坐著一人。
那人一身寶藍色圓領袍,肩頭金線竹葉灑落胸前,疏密有致。
腰間金鑲玉蹀躞帶垂著七八條細絛,綴滿瑪瑙、青金、琥珀、孔雀石,一步一響,泠泠碎碎。
頭戴鏨花金冠,冠心嵌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
他正低著頭逗弄懷中的伶人,面上覆著一張半臉面具,銀胎鎏金,從額際斜斜覆到鼻樑下方。
那伶人手突然一抖,零星酒液濺了出來。
「翎郎饒命。」
伶人跌落在地,連聲求饒,聽聲音竟是個男伶。
驚恐的語調在絲竹聲中尤其突兀。
然而絲竹未停,舞步未歇,圍著圓形舞台舞動的男男女女笑得熱烈而空洞,無人在意。
風離擰眉,看向舞台中央的舒娘子。
她的舞步毫無凝滯,一個旋身,袖擺揚起一片緋色,眉眼間的笑絲毫未減。
「啪」
翎郎從塌邊抽出一根帶有倒刺的馬鞭,毫不留情地摔到男伶背上,隨即又一腳踹開,男伶滾落地毯,如煙的紗衣被鞭子抽出一道裂口,皮肉上瞬間浮起一道血痕。
他蜷著身子不敢躲,死死咬住下唇,也不敢呼痛,只從喉嚨里壓出一聲極細的悶哼。
舞衣簌簌作響,笑聲譁然如浪,鞭聲便在這片喧鬧中時隱時現。
直到翎郎打累了,男伶後背血肉模糊,他抬腳又踹了一腳:「繼續唱。」
那男伶卻像撿回一條命似的,慌忙爬起來跪好,後背的裂口滲出的血把紗衣洇成深色,他深吸一口氣,卡了一下,才跟上樂師的節奏開口。
聲音婉轉如鶯,竟是在外面時聽到的那個聲音。
"春宵短,良夜長……鴛鴦帳里度流光……"
翎郎接過薄紗小侍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腳步微微虛浮,哈哈大笑著張開雙臂踏入人群,男女頓時朝他涌過去,調笑聲此起彼伏。
舒娘子的裙擺飛速旋轉,緋色的紗在燈下翻湧如浪,每一圈都甩出薄薄的光暈。
翎郎盯著她,目光從閒散慢慢凝成一束,片刻後,他突然抬手:"火摺子。"
立即有小侍將火摺子放入他掌心。
他那雙手肌膚如白玉,拇指上戴著一枚碧色扳指,襯得手指修長而漂亮。
可那雙漂亮的手拿著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竄起,隨即俯身,點著了舒娘子的裙角。
舒娘子臉上的笑猛地一僵,瞳孔驟縮,腳步慌亂了一拍。
翎郎唇角驟然一沉。
舒娘子牙關一咬,旋身加速,裙擺飛轉如風,像要將那簇火甩滅。
然而火舌沿著紗裙邊緣向上攀咬,滋滋地啃食著緋色的薄紗,火光在她飛速旋轉的裙擺下化出一道道橙紅的弧光,像一圈燃燒的光環躥向她腰間。
翎郎哈哈大笑,如孩童一般拍著手:「繼續轉!別停!"
人群也跟著起鬨,拍掌跺腳,聲音匯成一片熱浪:」轉!轉!轉!"
舒娘子臉上的笑越來越維持不住,嘴角的弧度開始微微顫抖,眼底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瞳孔里。
風離看向左右,奏樂的一行人神色麻木,仿佛眼中只有譜子。
裙擺燃盡,呼嘯著點燃了舒娘子的長袖,她臉上的笑終於徹底碎開,眼底只剩下火光和恐懼。
風離暗自嘆了口氣。
末世死屍遍地,人們相互坑害,她不是沒見過人間險惡,但惡得這般赤裸裸,任是她,也有些看不下去。
放下鼓杖,反手扯下身後帷幔,攥緊,撥開人群,沖向被火舌繚繞的舒娘子。
"閃開!"
撲過去的剎那,她揚手展開整幅幔子,兜頭將舒娘子罩住。
兩人應聲倒地,風離就勢一滾,連人帶火一併用布料纏緊、撲倒。
肩頭的舊傷被這一下牽動,劇痛入骨,她悶哼一聲,死死壓住幔布邊緣不鬆手。
火舌被隔絕了空氣,悶在厚紗里掙扎了兩息,黯了下去,只餘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舒娘子蜷在她懷中,像一團緋色的繭,渾身發抖,牙齒打著顫,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風離單膝跪地,用胳膊壓住幔布邊緣,確認火已徹底熄滅,才緩緩鬆開手。
舒娘子裙擺已經燒掉大半,邊緣焦黑捲曲,胳膊小腿上燙出一片燎泡。
滿室的絲竹聲驟然一頓。
歡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齊刷刷地靜下來。
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落在她身上。
翎郎饒有興趣地看過來。
銀胎面具下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碧綠通透,如水頭極好的翡翠浸在月光里。
僅憑這樣一雙眼睛,就能猜測面具之下那張臉,該有多美麗。
而風離那對偽裝過的瞳仁與之遙遙一望,竟像兩面相對的鏡子。
她心頭一沉。
怪不得舒娘子她們看她的目光如此古怪
翎郎面具下的唇角依舊挑著,他漫不經心地轉了轉大拇指的扳指。
「好膽。」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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