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算一算帳
婆子來者不善。
明珠一臉驚訝,青筠往前一步擋在了前面,連半夏都從屋裡出來了。
認出是四香閣的,半夏略略蹙眉:「這是做什麼?」
那婆子見了半夏,稍稍給幾分薄面,語氣緩和了些:「半夏姐姐,得請大姑娘去一趟四香閣。」
具體什麼事也不說。
風離聽到聲音時剛從棺材鋪回來沒一會,這段時間為了續能量跑得勤了些,可惜依舊捉襟見肘。
她沖完澡換了衣裳,接過金珠遞上的盲杖,看了金珠一眼。
就見她垂眸站著,還是那副看不出波動的模樣。
遂轉臉道:「既然大娘子有請,那就去一趟,大娘子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於是風離和青筠耳語幾聲,帶著明珠和寶珠,跟著婆子出了院門。
走了沒兩步,碰到了楊蘅派來報信的小丫鬟,看到婆子氣勢洶洶的樣子,縮著脖子躲開了。
四香閣占地極闊,院中青磚墁地,廊下懸著精緻的琉璃風燈,泡桐樹上花開得正好,繁花壓枝,卻被正屋裡傳來的打砸聲震得花瓣簌簌落了滿地。
院中一個丫鬟正趴在長凳上挨板子,屁股上裙衫洇出一片深色,血順著凳腿淌下來,在青磚地上匯成一窪暗紅。
帘子被撩開,風離拄著盲杖進去,只見從裡間臥房到外間跪了一地的人。
胡府醫跪在最前面,旁邊還跪著一個府外的大夫,再往後是幾個丫鬟婆子,個個伏著身子,大氣不敢出。
聽見盲杖敲擊地磚的聲音,胡府醫偷偷轉臉看了風離一眼,又忙轉回去。
風離穿過跪著的人群,進了裡間。
裡間臥房陳設華貴,紫檀雕花的拔步床,螺鈿鑲嵌的梳妝檯,紗帳低垂。
可此刻滿室狼藉。
妝檯上的銅鏡掀翻在地,珠釵散落,熏爐歪倒,溢出灰燼和殘香。
王韻清披頭散髮,神情癲狂地站在臥房中央,整個身體的重量幾乎都壓在扶著她的田嬤嬤身上,赤著腳,中衣歪斜,與平日的端莊判若兩人。
旁邊坐著盧承遠和盧意之,空氣凝滯得像一潭死水。
「大娘子,大姑娘到了。」
風離剛跨進裡間,婆子通報後便關門退下了。
「大姑娘」這個詞仿佛激發了什麼開關,王韻清猛地尖嚎一聲,掙開田嬤嬤就要往門口沖:「你這個賤人!你害我!」
田嬤嬤死命箍住她的腰,她伸著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披散的長髮隨著掙扎甩動,雙目通紅,狀若厲鬼。
明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風離卻仿佛不知氛圍有多凝重,反而輕快地笑了一聲:「大娘子這是怎麼了?」
這一句話又惹得王韻清掙扎得更加激烈,喉嚨里發出如困獸般的嘶吼,腳蹬在地上踢翻了一隻矮凳。
盧承遠的臉黑如鍋貼,喝道:「閉嘴!」
明珠寶珠被嚇得一個哆嗦,見盧承遠也沒有叫風離坐下的意思,只好扶著風離往一旁躲了躲,省得被王韻清撲過來的勢頭掃到。
而坐在下手的盧意之周身氣勢駭人,脊背挺直如弦,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冷沉沉地壓著。
明珠寶珠站在風離身後,屏著呼吸,只敢小口喘氣。
「主君,你還等什麼?她謀害主母,你還不叫人亂棍打死她嗎?」
王韻清雙目紅腫,循著方才聲音的方位扭頭,神情可謂猙獰。
「你消停些!」
盧承遠面上青筋暴起,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了一跳。
王韻清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震得渾身一顫,張著嘴僵在原地,一個丫鬟忙趁著這空檔,與田嬤嬤一道把王韻清扶回拔步床上坐定。
盧承遠攥了攥拳又鬆開,好一會兒才把那股火氣按下去,嗓音沉悶:「阿離,胡府醫交代了,你指使他讓你繼母纏綿病榻?」
他盯著風離的目光帶著審視,一字一句壓得很慢,像在審一個犯人。
胡府醫賣她倒是賣得乾脆。
風離不由捂住唇,一臉驚訝:「父親,您怎能這麼說我?平日裡都是繼母對我多有為難,我何時對繼母不敬過?」
盧承遠本來就不喜她,看到她這副模樣更加煩躁,抬手指著她:「你別以為自己這個郡王妃做定了就可以為所欲為!這是盧家,我還做得了這個主!」
他喘了口氣,將手重重收回,才不耐道,「你自己交代,省得到時候撕扯起來不好看。」
風離胸口隱隱作痛。
不知是盧離的執念作祟,還是她一時恍惚,被許久不曾想起的記憶襲擊了。
那個和她有血脈之親的男人,不問青紅皂白的指責,因她的不順從而暴跳如雷的冰冷眼神,一幕一幕湧上來。
突覺頰邊一片冰涼,她抬手拂過,竟是淚水。
風離怔了一瞬,隨即將那滴淚碾碎在指腹間,殘餘的濕意被體溫蒸乾,連帶那絲酸澀都像從沒存在過。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本就知道盧離在這個父親不受喜愛,卻不想他連問都不問,就一口斷定是她。
胡府醫那個老滑頭,最知道怎麼明哲保身了,她指使了,他就真做?
她攥了攥指尖,心底那股寒涼漸漸燒成了一團火。
她抬眼,那雙沒有焦距的灰瞳里翻湧著壓不住的怒意,聲音卻冷了下去:
「父親也太高看女兒了,且不說胡府醫是府里的老人,女兒指使不動。我聽著大娘子生龍活虎的,哪來的纏綿病榻?不會是又想到了什麼新罪名往我頭上扣吧?」
「你!」
盧承遠氣得站起身來,指著她,手指都在抖。
「父親。」
盧意之壓著聲音低低開口,抬手按住盧承遠的手腕,力道並不重。
盧承遠胸口起伏了兩下,沒有掙開,反而臉色緩了緩。
好一個父慈子孝。
風離指尖掐進掌心。
不可以。
這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噩夢。
那酸楚是盧離的肉身餘留的殘響,她不能被裹進去。
她抬起手來:「扶我坐下。這髒水我不認,父親也斷沒有把我當犯人審的道理。」
明珠寶珠忙扶住她的手,把她引到和盧意之一椅之隔的圈椅上坐下。
盧承遠抬手又要指她,盧意之再一次按住他的胳膊,緩聲開口:「大姐姐,你總是生過這種念頭的,你認不認?」
風離挑眉:「怎麼?四妹妹連我生什麼念頭都要管?」
她往後一靠,唇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也好,既然要算帳,那就算一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