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輛吉普車
照片裡那輛吉普車,最後是梁啟明的人先找到線索。
不是靠車牌。
老照片只拍到一小半車身,牌照位置被人擋住,放大以後仍然看不清。
真正有用的是車門上的一小塊白漆字。
照片原件里幾乎看不出來。
高精度掃描以後,技術人員只能辨出兩個字:
【計量】
再往前模糊。
1981年能用這種標識的單位不算太多。
梁啟明花了幾天,從省里的舊資產資料和天衡當年的外協記錄里交叉查,最後找到一份借調單。
【省計量測試所】
【車輛:212型吉普】
【用途:異常計時聯合測試】
【借調時間:1981年10月21日—11月12日】
車牌也在。
照片雖然看不清完整號碼,但最後兩位對得上。
許工看到的時候先說:
「那兩個中山裝也不是神秘人了?」
梁啟明把下一份訪客記錄遞給他。
「至少其中一個不是。」
照片裡站在車旁邊的男人,登記名叫:
馮啟山。
省計量測試所高級工程師。
四十九歲。
已經在1998年去世。
另一個只拍到側臉的人暫時沒能確認。
「所以當年外來的人,是技術協測?」沈嵐問。
「目前能證明的只有馮啟山。」
「別的人呢?」
「還在查。」
陳默看著那張訪客表。
馮啟山不是只來了一次。
10月23日。
10月26日。
11月2日。
11月5日。
連續進過天衡。
最後一次登記時間是11月7日。
同行欄有兩個名字。
一個字跡清楚:
【羅建民】
單位:
【省地質材料實驗站】
另一個只寫了姓:
【嚴】
沒有單位。
「嚴是誰?」
「不知道。」
梁啟明說,「也可能只是登記不全。」
許工指照片:「三個中山裝?」
「照片裡只能確認馮啟山。」
「別硬湊三個。」
沈嵐提醒。
許工沒說話。
問題很快又回到那輛車。
借調期間,吉普車不只在天衡和省城之間跑。
駕駛員調度記錄保存得居然不錯。
不是因為當年的人有多重視這件事。
而是車輛用油要報銷。
每次出車都要填公里數、領油量和目的地。
10月25日:
【東郊實驗點】
10月28日:
【北線臨時測點】
11月1日:
【青石鄉】
看到「青石鄉」的時候,陳默的手停了一下。
許工也沒說話。
梁啟明把那張單子往前推。
「還有。」
11月3日:
【青石鄉】
11月6日:
【青石鄉—老礦道】
連續三次。
二舅公說過。
1981年火球以後,有三個人坐吉普進山,帶著方形設備。
他們當時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現在至少有一輛車能對上。
「時間呢?」陳默問。
「火球之後。」
梁啟明說,「和老人回憶一致。」
「那個方箱?」
「有可能是4-3箱,也有可能是同類設備。」
許工馬上說:「4-3箱29日已經停用。」
「所以不可能11月帶出去?」
「不一定。」
「停用不等於銷毀。」
沈嵐說。
「而且照片裡的設備外殼相似,不足以認定是同一台。」
許工看她。
「你最近怎麼什麼都不讓認?」
「因為你什麼都想認。」
陳默沒有參與。
他繼續看調度表。
11月6日那條下面還有一句很小的手寫備註:
【機械錶異常,返所校準。】
「這個是什麼?」
梁啟明說:「我也剛看到。」
車隊記錄旁邊另附一張器材故障單。
不是實驗設備。
是隨隊人員的一隻機械腕錶。
【運行偏快】
【現場比對:約每小時快17秒】
【返所檢修】
簽字:
馮啟山。
許工拿計算器按了一下。
「一天六分多。」
「十一天差一個多小時。」
陳默想到二舅公說過的那隻表。
他哥哥那塊表也是從那次之後開始走快。
只是當年沒有人精確記錄偏差。
「一隻可能是表壞。」沈嵐說。
「兩個呢?」
許工問。
「還是不能證明環境。」
「我沒說證明。」
「那你問什麼?」
許工忍了一會。
「我就是問。」
當天中午,他們決定再去一次青石山。
不是找石頭。
也不碰二舅公那塊高價值核心碎片。
只核1981年的路線和老人記憶。
周浩聽說以後第一反應是:「我去。」
陳默問:「你公司那批舊件呢?」
「趙鵬能看。」
趙鵬就在旁邊。
「我不能。」
周浩看他。
「你昨天還說流程都清楚了。」
「流程清楚不等於活全歸我。」
「那你去?」
「我不去。」
「所以——」
趙鵬把一疊報價單拍到桌上。
「你也不去。」
周浩最後還是沒去。
因為當天正好有兩個外地賣家來倉庫。
出發的是陳默、沈嵐、許工和梁啟明的人。
車開到青石鄉以後,路已經比他們之前來時好很多。
山腳一段新鋪了水泥。
再往裡還是舊路。
二舅公看見他們,第一句話就是:
「又來問石頭?」
陳默說:「不買。」
「那吃飯沒?」
「吃了。」
「沒吃也沒做。」
老人轉身往院裡走。
沈嵐跟進去。
這次他們帶了照片。
二舅公戴上老花鏡,看了很久。
先認車。
「差不多。」
「確定?」
「那時候這種車都差不多。」
很誠實。
再看人。
馮啟山的臉只拍到半邊。
老人搖頭。
「不記得。」
「方箱呢?」
照片放大。
老人看得更久。
「像。」
許工立刻問:「有多像?」
「我哪知道。」
「都四十多年了。」
老人把眼鏡摘下來。
「你們現在問得跟審犯人一樣。」
許工閉嘴。
陳默問:「當年他們在山裡做什麼?」
「走。」
「拿東西比。」
「什麼東西?」
「表。」
「還有那箱子。」
「比什麼?」
「我看不懂。」
老人想了一會。
「有個人拿兩隻表放石頭邊上。」
「過一會又拿走。」
「還換地方。」
「問過你們村裡的人嗎?」
「問。」
「問火球從哪邊落。」
「問誰家的鐘壞過。」
「問狗有沒有亂叫。」
許工愣了一下。
「問狗?」
「是啊。」
二舅公說,「你們搞研究的不問狗?」
許工沒回答。
陳默問:「您哥哥那塊表還在嗎?」
老人明顯停了一下。
之前陳默只聽過故事。
沒真正見過那隻表。
二舅公看著他。
「在。」
許工眼睛都亮了。
老人馬上補:
「不給你們拿。」
「我們不做商城檢測。」沈嵐說。
「也不拆。」
「那也不給。」
老人態度很硬。
「那是我哥的。」
陳默點頭。
「行。」
許工想說什麼。
被沈嵐瞪回去。
吃過一杯茶,他們準備走。
到院門口時,二舅公卻又叫住陳默。
「你等下。」
他自己進屋。
過了幾分鐘,拿出一個小布包。
沒有遞過去。
只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隻老機械錶。
錶帶後來換過。
表殼磨得厲害。
玻璃上還有一道橫劃痕。
「看可以。」
「別碰。」
陳默站旁邊。
沒開真實之眼。
也沒伸手。
許工問:「現在還走嗎?」
「不走了。」
「什麼時候停的?」
「早停了。」
「修過?」
「修過兩次。」
「換過零件?」
「當然換過。」
老人瞪他。
「不換怎麼修?」
這個回答幾乎把它作為嚴謹實驗樣本的價值打掉一大截。
許工嘆氣。
「修表的地方還記得嗎?」
「縣城。」
「店早沒了。」
「師傅也死了。」
又斷。
陳默反而沒失望。
現實就該這樣。
四十五年的東西,不會因為他們今天終於來查,就一直完完整整等著。
二舅公重新把表包起來。
「我哥那時候總說表有問題。」
「後來修表的人說遊絲壞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反正他一直不信。」
陳默問:「為什麼?」
老人把布包收回去。
「因為一起進去的三個人。」
「就他那隻快?」
「不是。」
老人說。
「還有一隻。」
「誰的?」
「那些外地人的。」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二舅公皺著眉想。
「我記得他們在院裡吵過。」
「一個人說自己的表也快了。」
「另一個說是路上震壞的。」
「後來他們把表收了。」
「沒再說。」
許工想追問。
老人擺手。
「就這些。」
「別再讓我想了。」
回程路上,沒有人馬上講話。
直到車開出青石鄉。
許工才說:
「馮啟山故障單。」
沈嵐點頭。
「和老人記憶能對上。」
「至少同一時期有兩隻表偏快。」
「一個有書面記錄。」
「一個只有口述。」
梁啟明說:「夠寫關聯,不夠寫結論。」
許工今天難得沒反駁。
陳默看著窗外。
青石山慢慢落到後面。
這一次他們沒帶走任何石頭。
也沒碰那隻表。
可1981年的那輛車,第一次真正從照片裡開到了山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