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反擊
乾枯的手指驟然收緊,嚴松幾乎要將太師椅的扶手生生抓裂。
千算萬算,他都沒算到雷化田去了趟蘇州抄家,竟能挖出李家藏了整整一百年的秘密。
這張底牌一旦被掀開,嚴黨最大的依靠,士林輿論的支持,頃刻便會土崩瓦解,失去道德制高點以後,他們這群文官面對皇帝的屠刀,甚至連反抗的藉口都找不到。
艱難咽下一口唾沫,嚴世蕃眼裡的絕望愈發濃重。
「范崇剛才派人來報,錢莊的人已經動手了,八大家在京城的產業正被強行查封,高利貸還不上,咱們借出去的那一百萬兩也徹底沒了,相府的庫房……已經空了!」
硬撐著從椅子上站起身,嚴松拄著拐杖來到密室牆邊的一幅山水畫前,在畫軸後摸索片刻,手指隨即用力按下。
「咔噠」一聲輕響,牆壁上彈開了一個暗格。
從中取出的,是一枚黑色鐵質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面目猙獰的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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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趙無極,真以為自己贏定了嗎?」
嚴松嗓音嘶啞,眼中翻湧著令人膽寒的瘋狂。
「老夫把持朝政三十年,這大乾的江山,有一半都姓嚴!他想一腳把老夫踢開,那老夫就帶著這江山,給他陪葬!」
望著那枚狼頭令牌,嚴世蕃猛吸了一口涼氣。
「爹……這、這是關外建奴大汗的密令?!」
「不錯!」
驟然轉過身,嚴松眼神陰沉而怨毒。
「皇帝小兒把咱們逼上了絕路,那咱們就和他拼個魚死網破!讓范崇直接打開張家口關門!」
雙腿忽然一軟,嚴世蕃險些癱坐在地。
「爹,關門一開,建奴的鐵騎可就直接衝進來了,到時候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京城也保不住啊!」
「死多少人,關老夫屁事!」
厲聲怒吼起來,嚴松掄起拐杖,一下接一下的砸在青磚上。
「只要建奴大軍入關,直逼京師,趙無極手裡那點火槍兵根本不夠看!等大亂一起,老夫就傳信給福王,讓他在封地直接舉起清君側的大旗!」
「內外夾擊,老夫要讓他趙無極死無全屍!」
……
乾元殿,暖閣。
地龍燒的正旺,陳宇卻站在冰冷的九邊輿圖前,目光沿著長城防線一路向北。
快步走入殿內的雷化田,帶進一陣刺骨風雪。
「主子爺!」
雷化田單膝跪下,雙手捧著一個小包裹,高高舉過頭頂。
「西廠暗樁在真定府截住嚴福了!」
陳宇轉過身,大步上前抓過包裹,直接撕開。
包裹裡面,裝的正是嚴松的親筆密信,還有蓋著內閣大印的通關文書。
展開密信後,陳宇一目十行的掃過,原本冷厲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殺意。
嚴松這條老狗,還真把建奴當成自家的救兵了。
三十萬斤精鐵,五萬斤火藥,兩萬石糧食!
真讓這批軍需落到建奴手裡,關外蠻夷轉眼就能武裝出兩萬重甲精銳!
雷化田滿眼殺氣,握住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主子爺,奴才這就帶人去相府,把嚴松那老賊的狗頭剁下來!」
「拿人?拿什麼人?」
陳宇隨手將密信扔進炭盆,火焰迅速竄起,轉眼便將紙張燒成灰燼。
「現在拿人,八大家一聽到風聲,肯定把東西往地窖里埋,到時候死無對證,關外的建奴也會嚇的縮回去。」
看著盆中不斷跳動的火苗,陳宇眼神冷的沒有半點溫度。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朕要的,是人贓並獲,朕要把這群賣國賊和關外的建奴先鋒,一起殺乾淨!」
雷化田先是一愣,很快便反應過來。
「主子爺的意思是……先放他們過去,再一網打盡?」
……
山西,太原府。
凜冽北風卷著大雪,街面積雪早已沒過腳踝,放眼望去,只有灰敗與死寂。
大乾北方已經連著三年大旱,如今又遭百年不遇的極寒,老百姓的命,甚至不如地里的草芥值錢。
沿街牆根下,隨處可見蜷縮成團的流民屍體,有人懷裡還死死抱著半塊啃不動的干樹皮,雙眼睜大,身體早已凍僵,野狗則在屍堆間穿梭,餓急了,連凍硬的人肉也敢撲上去撕扯。
此處的慘狀,與地獄已經沒有分別。
然而,就在滿城饑寒與死亡的太原城內,鼓樓街深處,卻坐落著一座戒備森嚴的龐大府邸。
范府。
這裡,便是晉商八大家之首,范家家主范永斗的宅邸。
屋子極大,用料全是最上等的金絲楠木,可此時冷意積在屋內,凍的人直打哆嗦。
偌大的堂屋正中,只擺著一個掉漆的黃銅炭盆,盆里攏著幾塊劣質粗炭,偶爾爆出幾點火星,又冒起一股嗆鼻黑煙。
缺了角的八仙桌旁,圍坐著五個老頭。
若讓外人看見這五人的打扮,恐怕當場便會愣住。
范家家主范永斗、王家家主王登庫,還有靳家、翟家、曹家的三位當家人,五人中隨便挑出一個,身家都足以買下大半個西南省份,手下商隊遍布大乾內外,銀窖里的現銀更是多的發霉長毛。
可現在,穿在這五個富可敵國的商賈巨頭身上的,卻是洗的發白的破棉襖,袖口與手肘處甚至還縫著扎眼的粗布補丁。
他們端著粗瓷大海碗,碗裡盛的是最糙的棒子麵條,半點葷腥油水也見不著,幾人蹲坐在條凳上,就著幾瓣生蒜,呼嚕呼嚕往嘴裡扒拉。
這群商人靠著大乾江山與百姓斂取巨財,在外人面前,永遠擺出一副勤儉持家、吃糠咽菜的清苦模樣。
呼出一口熱氣,王家家主王登庫咽下最後一口麵湯,又用打著補丁的袖口抹去嘴角汁水,粗瓷大碗被他隨手磕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帶著蒜味的飽嗝過後,他那雙渾濁老眼裡,露出幾分壓不住的陰沉。
「范大哥,京師暗線遞來的條子……不對勁啊。」
壓低嗓音的王登庫,打破了堂屋裡的沉悶。
端著碗的范永斗手上一頓,卻沒接話,只從眼角掃了王登庫一下,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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