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這活兒我熟
黑佛爺的手指,握住了那冰冷的鐵鍬把手。
鐵鍬上的泥土和豬糞混合的潮濕觸感,順著他的指尖,一路涼到心底。
陳立鬆開手,轉身就走。
他提著空木桶,背影乾脆,像個剛剛倒完垃圾的路人。
院子裡,死一樣的安靜。
只剩下那幫從泥塘里爬出來的保鏢,一個個呆立原地,看著他們的大哥,手裡握著一把鏟豬糞的鐵鍬。
「佛……佛爺?」
刀疤臉的聲音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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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上前,又不敢。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勸佛爺別受這侮辱?
然後呢?
被那個姓陳的小子再倒一桶蚯蚓?還是被那個不出門的老頭一句話也發配到豬圈裡?
就在這時,院子門口人影晃動。
之前在村口攔住他們車隊的那個白髮老人,拄著拐杖,帶著幾個村民,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老人看都沒看握著鐵鍬的黑佛爺,目光直接掃過刀疤臉和其他保鏢。
「村里要歇息了。」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外人,該走了。」
一個保鏢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想說句場面話。
可他對上老人那雙平靜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幾個村民,那股子橫勁兒,怎麼也提不起來。
刀疤臉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
這是在下逐客令。
是把他們這群小嘍囉趕走,單把佛爺留下。
他看向黑佛爺,想等一個指令。
可黑佛爺就像一尊泥塑,杵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仿佛那片泥地里能開出花來。
刀疤臉心一橫。
他知道,佛爺現在是指望不上了。
他對著那白髮老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老……老先生,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轉過身,對著那幫還愣著的兄弟壓低聲音吼道:「都他-媽-的看什麼戲呢?還不快滾!想留在這過年?」
保鏢們如夢初醒,一個個丟魂似的,連滾帶爬地往院子外跑。
沒人敢再看黑佛爺一眼。
也沒人敢問一句「佛爺怎麼辦」。
他們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
刀疤臉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到院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的大哥,那個在市里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黑佛爺,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握著一把髒兮兮的鐵鍬。
像個笑話。
刀疤臉扭過頭,快步跟上了隊伍。
很快,院子外響起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那輛勞斯萊斯帶著幾輛奔馳,灰溜溜地逃離了村口。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黑佛爺還站在那,像被抽走了魂。
白髮老人沒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許久,黑佛爺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池塘,望向那個飄來陣陣臭味的豬圈方向。
他拖著那把鐵鍬,一步一步,朝院子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嚴上。
白髮老人和村民們就這麼看著他走,沒有催促,也沒有阻攔。
出了院子,走上村道。
路過牆頭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嗑瓜子的,也沒有看戲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戲都演完了,看客自然就散了。
豬圈離得不遠。
越走近,那股混雜了豬糞、餿水和霉爛草料的酸腐氣味就越濃烈。
那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鑽進他的鼻腔,扼住他的喉嚨,攪動他的腸胃。
他站在豬圈門口,看著裡面幾頭哼哼唧唧的肥豬在泥水裡打滾,看著地上堆積如山的污穢之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嘔……」
他彎下腰,扶著門框,劇烈地乾嘔起來。
可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胃裡空空如也,除了酸水,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直起身,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就是他黑佛爺的下場?
從前,他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現在,他要在這裡,和這些畜生為伍,與這些糞土為伴?
他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整個人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錯愕的聲音,從他身後的山路上傳了過來。
「老黑?」
黑佛爺身子一僵。
這個聲音……
他猛地回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對襟衫,腳踩布鞋的男人,正從後山那條小路上走下來。
那人看著四十多歲,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穩健,精神矍鑠。
他看著豬圈門口狼狽不堪的黑佛爺,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瞭然,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黑佛爺的嘴唇動了動。
「老……老金?」
黃金龍。
他那個失蹤了小半年,道上都以為他被沉江餵魚的結拜兄弟。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穿成這副模樣?
黃金龍快步走了下來,他沒理會那熏人的臭味,徑直走到黑佛爺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黑佛爺的肩膀。
「兄弟,你還是來了。」
黑佛爺的腦子一片混亂,他看著黃金龍,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衣,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金,你……你怎麼會在這?」
「我?」黃金龍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我在這養養性子。」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臭氣熏天的豬圈,又看了看黑佛爺腳邊那把鐵鍬。
「看來,你也到了該養養性子的時候了。」
黃金龍嘆了口氣,語氣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關切。
「兄弟,既來之,則安之。」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鐵鍬,在手裡掂了掂,熟練得像個幹了半輩子農活的老把式。
「別掙扎了,也別想不通。」黃金龍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相信我,這對你有好處。」
黑佛爺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
黃金龍卻把鐵鍬往他手裡一塞,然後從豬圈牆角拿起另一把更順手的糞叉。
他用糞叉有節奏地翻動著一堆半乾的豬糞,動作熟練,姿勢標準,甚至帶著幾分莫名的美感。
「看好了。」
黃金龍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活兒……我熟。」
「手腕要活,腰要發力,這樣翻才透氣,也省勁。」
「來,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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