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林先生的回禮
那兩個朱紅的大字,及格。
像兩道燒紅的烙鐵,印在石牆上,也印在陳立的眼球上。
小張抱著漿糊桶,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脖子看自己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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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瞅瞅田裡那三個泥猴子,又看看牆上那張紅紙,一腦門子問號。
「王哥,這就……及格了?」小張湊到王建國身邊。
王建國把嘴裡的草棍換了個邊,嚼著。
「死人堆里爬出來,能喘氣了,當然算及格。」王建國拍了拍小張的肩膀,「你當大爺的課是那麼好上的?」
活過來了。
陳立扶著田埂的石頭,慢慢站起來。
腿肚子還在抽筋,每塊肌肉都在哆嗦,叫囂著要散架。
他沒管。
他走到陳舒身邊,把蹲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堂妹拉起來。
又伸手拽了一把靠在石頭上傻笑的Leo。
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口,站在那面貼了紅紙的牆下。
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紅紙嘩啦啦地響。
泥土的腥氣混著汗的鹹味,還有遠處豬圈飄來的騷臭,鑽進鼻子裡。
這些味道,就是他們活過來的證明。
「咯吱——」
蘇青竹院子的木門,又拉開了一道縫。
這聲音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陳立三個人身子一僵,下意識站得筆直,像三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連遠處用破掃帚掃荊棘的黃金龍,動作都停了。
蘇青竹從門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端盆,手裡也沒拿農具。
她就那麼空著手,踩著布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她的目光掃過王建國和小張,沒停。
掃過地上的陳立和Leo,也沒停。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陳舒身上。
陳舒嚇得往後縮了一下,臉上的泥混著淚,一道一道的。
蘇青竹走到陳舒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
手心朝上,攤開。
她白皙的手掌里,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木頭刻的小兔子,做工糙得很,連木刺都沒刮乾淨。
兔子的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看著有點滑稽。
陳立盯著那隻兔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什麼意思?
新的考題?還是……
「林先生給你的回禮。」蘇青竹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點溫度。
陳舒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著蘇青竹手心裡的木兔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拿著。」蘇青竹又說了一句。
陳舒像是才被喚醒,伸出那雙全是泥和血口子的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隻木兔子。
那粗糙的,帶著木刺的觸感,像電流一樣傳遍了她的全身。
陳舒一把將兔子搶過來,緊緊攥在手心。
剛停下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這次的哭聲,跟剛才不一樣。
不是脫力後的宣洩,也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從骨頭縫裡迸發出來的聲音。
「舒舒?怎麼了?」陳立慌了,伸手想去扶她。
陳舒沒理他。
她攤開手,看著手心裡那個醜醜的歪耳朵兔子,淚水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是……是我的兔子……」
她的聲音破碎,不成調子。
「是小林哥……他還記得……他還記得……」
陳舒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懷裡死死抱著那隻木兔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林哥?
陳立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那張血手印的借條。
陳家長孫,或長孫女。
原來,這個「或」,指的是陳舒。
院牆上,王建國把嘴裡的草棍吐了。
「嘿,三十年的帳,有來有往。」他嘟囔了一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光著膀子的黃金龍,扔下手裡那把斷齒的破掃帚,赤著腳就沖了過來。
他胸口後背全是荊棘劃出的血道子,汗水一流,火辣辣的疼。
他顧不上了。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陳舒手裡的那個木兔子。
那是信物!
那是林先生的信物!
是比黃金、比地盤、比他那百億身家都珍貴的東西!
黃金龍跑到近前,又猛地剎住腳。
他不敢靠太近。
他離蘇青竹三步遠,深深地彎下腰,姿態放得比塵土還低。
他搓著手,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渴望。
「先生……」
黃金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那……那個……我……我什麼時候,也能拿到林先生的信物?」
他問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像個等著發糖的孩子。
空氣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青竹身上。
蘇青竹緩緩轉過頭,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看向黃金龍。
黃金龍的呼吸都停了,緊張地吞了口唾沫。
「後山的刺,」蘇青竹的聲音像冬天的井水,「你都挑乾淨了?」
黃金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點可憐的希冀,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滅得乾乾淨淨。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後山的刺」五個字在嗡嗡作響。
「我……」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青竹沒再看他,轉身就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木門關上,發出「吱呀」一聲。
黃金龍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驚醒過來。
他臉上血色盡褪,全是惶恐。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他連滾帶爬地掉頭,朝著後山那條小路狂奔而去。
腳底板被碎石子劃破了,他都沒察覺。
那樣子,仿佛再慢一步,他就會被當場做成化肥。
王建國靠在牆垛上,看著黃金龍屁滾尿流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德性。」
他跳下牆頭,扛起鐵鍬,晃晃悠悠地走了。
「還想一步登天,作業寫完了嗎你就想領獎狀?」
田埂上,只剩下陳立、Leo,還有抱著木兔子哭得發抖的陳舒。
Leo看著陳舒,又看看陳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立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陳舒的後背。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小林哥是誰?
這兔子是怎麼回事?
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一個字都沒問出來。
他只是看著牆上那張刺眼的紅紙,和堂妹懷裡那個醜陋的木兔子。
他覺得,這村子裡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而他們,才剛剛把腳踝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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