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棺里的人還喘氣,誰敢落這一鏟土】
顧清漪沒讓差役回所拿人。
「衣裳哪裡不同?」
少年想了想。
「袖子長,捆繩卷了兩折。右手這裡纏著布。」
他指住虎口。
「封第二口時,裡面響了。他問,不是說睡著麼。押車的催他走。」
衣裳能借,不能憑這個認人。眼下先得攔土。
百戶遣快馬持運單抄近道,留下差役護送七個孩子就醫,看住管事。顧清漪與未定隨他追車。
途中,未定將運單遞過來。
「三口棺,只收一道驗封錢,卻分兩處落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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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處寫著背坡。
管事供的是病兒怕衝撞,要分開放。顧清漪不信這句,卻要防他們照此卸車。
「前頭傳話,正門留人,背坡也找。看新挖的坑。」
未定收好單子。他本想到了再核,如今三口棺分開卸,少追一步,便少一人。
趕到時,兩口棺已在坑沿,第三口還在車上。
守冢人舉著封條。
「日落前落土才算辦結。耽誤了,停棺錢另算。」
百戶叫人拿住鐵鍬,卸下車轅。
守冢人還要說錢,差役把鍬遞給他看。
「這個也記帳?」
他退了一步。
顧清漪沒聽下去。車上傳來兩下刮擦,停了,又響。
「開蓋。」
押運人擋住車尾。
「病亡的人不能驚動。」
「誰還在裡面抓木頭?」
押運人不動。差役將他拉開。
棺釘入得淺,外沿卻壓著繩,繩結下塞了布,把留縫堵嚴了。
顧清漪叫人剪繩,抽布,起蓋。
裡面的孩子蜷著腿,嘴邊蒙著舊布,手指破了,還在往上摸。
她伸手擋住他的手。
「蓋拿走了。」
孩子仍往上夠。
她叫圍著的人退開,讓隨來的醫者接手,又催差役開另兩口。
不能等押運人報完號。活人就在裡頭,每問一句,都耽誤一陣。
三個人都還有氣。
一個叫不應,醫者托住他的下頜;另一個醒著,手卻捂在他嘴上。
差役要分開,他攥得更緊。
「我沒讓他敲。」
顧清漪蹲下,先接住他磨破的手。
「沒人罰你。」
「他說不出聲才送回家。敲了,驗封的就說鬧祟,不開了。」
他看向地上的蓋板。
顧清漪讓他看清蓋板已經搬遠。
「現在能叫人。誰難受,就叫。」
孩子鬆開手,嘴張了幾回,才問:
「他怎麼不叫?」
醫者沒有抬頭。
「我照看他。你先鬆開領口。」
他照做了,手一直沒離開同伴的衣角。
押運人退到車旁。
「我也受了騙。單上病故,我只管運。」
未定掀開車座,取出一罐水、三截細竹管。
竹管還濕著。
趕車人先開了口。
「路上餵過一回。」
押運人轉頭,他又往差役身後挪。
「你叫我餵的。快到時,又叫抽管塞布,說驗封后就不用管。」
未定將水罐放到單子旁。
「給病故的人備的?」
趕車人低著頭。他原想只認趕車,可連餵水的東西都找出來了,再替那人遮,自己也脫不了。
押運人沒再說受騙。
守冢人捧出驗訖簿。
「我只驗封,不驗裡頭。」
未定翻到落土欄。
三處都已畫押,時刻還在車到之前。
守冢人伸手來遮。
「先寫著,省得忙中漏了。」
顧清漪沒同他爭早寫晚寫。
「帶我看要埋的地方。」
背坡的坑裡鋪著舊草蓆,旁邊放了木牌。
孩子被扶著經過,忽然伸手去抓。
包好的手又滲出血。
「我的。」
差役停住,顧清漪讓他把牌遞過去,紙官另錄姓名。
孩子抱住牌。
「我求他留名字。他說立了這個,娘就找得到。」
他往坑裡看。
「娘來了,只能看這個麼?」
百戶叫人守住義冢。
「來尋這三人的,先告知人救出了。誰再拿病故簿打發,一併記下。」
孩子把木牌翻過來,空著的背面朝外。他想了想,問紙官:
「能添一句,人不在坑裡麼?」
紙官蘸了墨。
「能。」
差役從雜物屋帶出一個男人。
所服袖口卷了兩折,虎口纏布。
他把腰間鑰匙捧出來。
「所里的孩子放出來沒有?」
押運人指著他。
「棺是他封的!響也聽見了,我接手時早封好了。」
男人沒爭,只問:
「我兒子呢?說辦完便讓我見。」
顧清漪叫人將兩人分開。
她要問清他經手的事,也不能讓押運人借他脫身。
「姓名,兒子叫什麼,在哪裡等?」
男人報了名字。
「說病故了。我在外頭等兩日,今日聽見夾房有人喊他的乳名。」
他追問,被領去換了雜役衣裳。
「三個病兒服藥睡著,要轉送,怕路上被查。替他們釘完,就帶我見兒子。」
「你問過活人為何入棺?」
「問了。他說留著縫,不礙事。」
男人攤開右手。
「響了以後,我拔過一枚釘。他搶錘子,這裡劃的。」
「後來呢?」
他看著地上的棺蓋。
「說我再鬧,兒子也送走。」
男人蹲下去,拿袖口擦臉。
「我怕找不著他。」
顧清漪讓紙官記下停手、拔釘,也記下後來補釘的經過。
「後三枚,還是你釘的?」
他點頭。
抱木牌的孩子抬起頭。
「我叫你開的時候,你聽見了麼?」
男人跪坐在地。
「聽見了。」
孩子把木牌抱回去,轉過臉。
男人原先還想求官先尋兒子,話到了嘴邊,沒說出來。
他拆開虎口的布,從裡頭取出半枚封簽。
「拔釘時落的。我留著,怕他們又說沒這回事。」
顧清漪接過,交給未定。
「手也給醫者看看。問你的話,還要照實答。」
封簽背後粘著舊紙。
未定蘸水浸開邊角,露出半行字:暫厝,待親認領。
這批薄棺早備下了。
顧清漪把字遞到守冢人面前。
「尋常怎麼收?」
「停一夜,次日才落。」
「今日為何一到便埋?」
守冢人看了看押運人。
百戶讓差役取他的收錢簿。他只得開口:
「加過錢,說今日不許留。」
顧清漪想到磚場被追的少年。
他看見了活人,也認得清單。那邊沒能堵住他的嘴,這邊便不肯留一夜了。
「今日另送來的急單,都拿來。」
守冢人從驗訖簿夾層抽出兩張紙,不敢再說只是驗封。
未定對過錢數,指住一筆。
「所內留驗。沒列運棺數,預付明晨柴薪。」
封棺的父親伸手按住紙角。
「這是管殮人的押。」
「哪個管殮人?」
「答應領我見兒子的那個。」
他往懷裡摸,摸出一張小票,摺痕處已經磨破。
明晨卯時,後殮房。
只准父親一人入內。
男人把票翻到背面,那裡沒有別的字。他又翻回來,看著那筆柴薪錢。
「他說孩子病著,怕人多驚著,叫我別帶旁人。我還問過,要不要給孩子帶飯。」
他抬頭。
「他沒讓我帶。」
抱木牌的孩子挪過來,指住那枚押記。
「裝車前,他說過一句。」
顧清漪蹲下聽。
「留下會喊爹的那個,明早還得用。」
男人手裡的鑰匙落在地上。他伸手撿,沒撿起來。
顧清漪將小票遞給百戶。
「回所。先開後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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