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父親所生】
產床下伸出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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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有舊痕。
百戶胸口剩下的出生頁同時發熱,紙面浮出一行字。
父親不認,父親所生。
嬰兒抬起臉。
那張臉和百戶一模一樣。
「爹。」
百戶低頭看著它。
「你先把臉換回去。」
嬰兒沒有動。
「你不認我?」
「我認不出你。」
「你剛才看見我了。」
「看見不等於認。」
顧生擋到百戶前面。
她剛寫下的名字還在發亮,紙面上的裂痕沒有完全合攏。
「你是誰?」
嬰兒伸手,去抓她腰間的名字頁。
顧生退了一步。
百戶抬腳踩住嬰兒的手腕。
舊痕從他胸口移到腳底。
腳底傳來一下刺痛。
產床下的嬰兒笑了。
它的臉變成顧生。
「爹。」
顧生的名字頁立刻出現一行新字。
父親所生。
她的手指開始變薄。
百戶把腳往下壓。
「再換。」
嬰兒的臉變成顧清漪。
顧清漪站在產床旁,骨刃已經抬起。
紙脈從床下重新長出一截。
二十口小棺同時發出響聲。
棺中的孩子有的掉了半張臉,有的只剩一隻手。
柳清漪走近一步。
嬰兒的臉又變了。
這回是她。
它看著柳清漪。
「生母。」
柳清漪沒有應。
紙官盯著嬰兒,斷筆停在半空。
「不是孩子。」
百戶問:「那是什麼?」
「父親回聲。」
紙官捂住胸口。
「檔案從你救過、認過、留下過的出生頁里拼出來的東西。它沒有出生,只借你的舊痕拿出生資格。」
「讓它生下來呢?」
「你會變成活檔案。」
「做什麼?」
「專門生失敗者。」
百戶低頭看著腳下。
「這活有工錢嗎?」
紙官沒接話。
顧清漪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開始胡說了。」
「說明還沒死。」
顧梅生的遺檔突然翻動。
屍身從紙頁里抬起一隻手,抓住紙官的腳踝。
他的臉塌成一張薄紙,嘴的位置只剩一道摺痕。
「檔案不能憑空造父親。」
紙官低頭。
「你還沒塌完?」
「規則沒說完,我不能塌。」
顧梅生說:「要讓父親所生成立,先得有一份父親的出生證明。」
百戶看向他。
「在哪?」
顧梅生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抬起,指向百戶的胸口。
百戶想起二十年前。
他被人抱出產房時沒有哭。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剩一口氣。
只有柳清漪知道,他吐出的第一口氣里夾著一片黑紙。
那片黑紙後來被她交給了顧梅生。
換來了他的命。
柳清漪站在產床邊,手垂在身側。
顧生看著她。
「你取過他的東西?」
柳清漪沒有躲。
「父親出生頁。」
百戶問:「你從我身上取的?」
「你那時活不下來。」
「所以你先拿走?」
「我以為沒有出生頁,檔案就找不到你。」
顧梅生接著她的話說:「她把頁交給我。我把頁改成胚檔,藏進產床下。」
百戶看他。
「你做事總要留一份。」
「留一份,才有回頭路。」
「你留的是我的路。」
顧梅生沒再說話。
百戶朝柳清漪伸手。
「手伸進去。」
柳清漪看著產床下的紙脈。
「伸進去,我會被它們認成生母。」
「你不伸,也拿不回出生頁。」
「它們會喊我。」
「讓它們喊。」
柳清漪蹲下,把手伸進紙脈。
二十口小棺同時打開。
無臉孩子從棺里坐起。
「生母。」
「生母。」
「生母。」
聲音一個接一個。
柳清漪的手停在紙脈上。
只要她應一聲,二十個孩子就會歸到她名下。
紙官說:「認下它們,出生頁會出來。」
「代價呢?」
「你成為母體。」
柳清漪收回了手。
百戶看著她。
「別認。」
「你怕我認下?」
「我怕你又替別人決定。」
柳清漪把掌心按在紙脈上。
她抽出骨刃,在掌心劃了一道。
血落下。
紙脈沒有吸。
一行舊記錄從裡面浮出。
生母曾拒絕歸位,父親因此未能出生。
柳清漪看著那行字。
百戶終於明白。
她當年拒絕的,不是一個孩子。
是檔案安排給她的母體身份。
「你沒把我生出來。」
柳清漪說:「我只把你抱走。」
「那一口氣呢?」
「留給你。」
「出生頁呢?」
「被我拿走。」
百戶點了點頭。
「帳記清了。」
柳清漪抬頭看他。
她想說什麼,最後沒有說。
顧清漪走到產床前。
她把骨刃刺進嬰兒和百戶腳底舊痕之間。
刀尖剛落下,紙面翻開。
一張出生頁卡在骨刃下。
顧清漪,第一次出生失敗。
下方還有一行。
可作為父親的證人。
顧清漪握住刀柄。
只要落刀,百戶便會被證明出生過。
她也會重新成為失敗的長女。
顧生從她手裡拿過骨刃。
「我來。」
顧清漪沒有松。
「你要做什麼?」
「切我的名字。」
顧生把刀尖轉向自己的出生頁。
百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別動。」
「我已經寫了我願意出生。」
「那就別讓別人替你改。」
顧生看著他的手。
「他們都說我是你的孩子。」
「你先是你。」
顧生低下頭,在名字頁背面補了一句。
父親由本人確認,不由檔案推定。
紙面沒有接受。
整間產房向下沉了一寸。
產床的三條腿陷進地面。
顧梅生的遺檔飛起,紙官抬手撕開胸口的空白出生檔。
紙層裡面藏著一枚黑色紙印。
「這是父親印。」
紙官把它拿出來。
「顧梅生偷走的。按在百戶身上,嬰兒就會被固定成他的孩子。」
百戶看向他。
「代價?」
「我會失去顧紙生。」
「失去哪種程度?」
「沒有名字的遺檔。」
「能說話嗎?」
「能。」
「能吃飯嗎?」
「不能。」
「那你還挺適合留在這裡。」
紙官握著父親印。
「我替你按。」
「不用。」
百戶從他手裡拿走紙印。
紙官抬頭。
「你要自己承擔?」
「你已經替我認過一次父親。」
「這次不一樣。」
「所以我才不讓你按。」
百戶走到嬰兒面前。
它的臉還停在柳清漪那張臉上。
百戶把父親印按在它額頭。
紙印陷進去。
嬰兒沒有消失。
它的臉開始長全。
眉毛、眼睛、鼻子,最後是嘴。
它看著百戶。
「爹。」
百戶說:「別喊太快。」
嬰兒抬手,抓住父親印。
它把紙印撕成兩半。
一半鑽進百戶胸口。
另一半落進它眉心。
出生頁同時改字。
父親與所生,均已出生。
二十口小棺里的孩子停止喊叫。
它們的出生頁一張張翻開。
生母欄空了。
父親欄也空了。
下方多出一行。
出生者尚未選擇。
顧生握緊自己的名字頁。
紙官看向百戶胸口。
「父親頁歸位了。」
百戶抬手摸了摸胸口。
「疼嗎?」
「不疼。」
「那是沒歸乾淨。」
百戶低頭,摸到胸口裡多了一塊硬紙。
顧梅生的遺檔重新翻開。
最後一頁露出一條被壓住的記錄。
父親印非顧梅生所制。
來源:無名庫最底層,第一口棺。
百戶回頭。
產房深處傳來棺蓋拖動聲。
柳清漪站起身。
顧清漪舉起骨刃。
紙官把斷筆橫在胸前。
顧生靠近百戶。
剛出生的嬰兒被百戶抱了起來。
它的後頸沒有姓名。
只有一行細字。
第一個父親已經醒來。
最底層那口從未打開過的黑棺立了起來。
棺蓋落到一旁。
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和百戶完全一樣。
「你終於把我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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