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認父還是認帳】

  無燈轎停在山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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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軍封住前後山口,沒人靠近。轎簾垂著,裡頭只坐了一個人。

  「承兒。」

  柳承沒應。

  他聽出那兩個字的尾音。

  娘哄孩子睡覺時,最後一個音總往下收。不是柳家口音,是她自己的口音。二十年裡,她只在他燒病那回叫過一次。

  娘的手抓住他袖口。

  「別應。」

  她第一次失了分寸,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重。

  柳承看了她一眼,轉向轎子。

  「你叫的是哪個承兒?」

  轎中靜了片刻。

  「你左肩胎記,在肩胛骨下,靠近脊骨。三歲那年,你從桌上偷了一枚銅錢,吞進嘴裡,卡了半天。你爹用筷子取出來,打了你兩下,後來又給你買了糖。」

  柳承沒動。

  這兩件事,外人傳不到。

  左肩那塊胎記,他自己見過。銅錢那回,沒人提過。連他也只記得半截,記得有人按著他的腿,記得嘴裡有血腥味。

  轎簾前,掌印跪下了。

  額頭碰地。

  「先生。」

  百戶的手停在刀柄上。

  掌印不是主使。

  更不只是掌印。

  轎中老人說:「起來。」

  掌印沒起。

  「二十年了。該還的,今日還。」

  掌印抬頭,臉上沒了方才那股拿匣護身的硬氣。

  「我替你入宮,替你用官諱,替你收封口銀。如今出了事,所有帳都算我的。你一句先生,就想把我摘出去?」

  「你不是替身。」

  老人說。

  「那我是什麼?」

  「你是掌印。」

  「我死過一次,又活了二十年?」

  掌印笑了一聲。

  「宮裡驗身、入檔、當值,哪個不是我的名字?我替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了我的手。你說我不是你,誰信?」

  轎邊有人遞出一卷舊檔。

  百戶接過,拆開封線。

  第一張,二十年前掌印太監的死訊。


  第二張,入宮年月。

  第三張,驗身記錄。

  三項都是真的。

  百戶翻到現任掌印的驗身檔,手停在半頁。

  同一日,兩份記錄。

  一份寫著:已死。

  一份寫著:當值。

  他把兩份紙並在一起。

  「宮裡養了兩個掌印?」

  「不是兩個。」

  轎中老人說。

  「是一個官名,養了兩個人。」

  百戶摸了摸額頭。

  這案子再往下查,宮裡怕是連死人都要排班當值。

  柳承看著轎簾。

  「你是我爹?」

  「我是來取回本名。」

  「這兩個說法不一樣。」

  「認親會讓帳失效。」

  老人咳了一聲。

  「二十年前,我把死嬰的名字套在你身上,把柳家的血脈拆成兩份。一份給你,留作證人。一份給他,做誘餌。」

  更夫男人站在碑邊,沒說話。

  他頂了二十年的柳承。

  一個有名無姓,一個有姓無名。兩人都活著,帳上的柳承卻只能有一個。

  「你為什麼不來見我?」柳承問。

  轎中人沒答。

  娘走到他身前,擋住了轎子。

  「他叫錯了。」

  老人沒出聲。

  「當年送進宮的不是承兒。」

  娘取出那枚缺口銅錢,放在掌心。

  「你剛才叫的承兒,是遞送名冊上的暗號。不是他的乳名。」

  百戶看她。

  「你說老人認錯了?」

  「他認的是帳,不是人。」

  娘盯著轎簾。

  「真正的柳承,二十年前已經死了。」

  這句話落下,沒人問第二遍。

  柳承站在原地,手裡的第三枚印還沾著石粉。

  他活了二十年,挨過打,挨過餓,也替別人查過案。到頭來,最早的一筆帳寫的是他已死。

  顧清漪忽然把奉審信奪過去。

  「火。」


  灰衣女子遞來火把。

  顧清漪沒有燒紙,只把紙背貼近火光。原先浮出的字旁邊,又透出一層被藥水浸過的墨。

  她用指甲順著紙邊壓開。

  「死的是名,活的是證。」

  百戶抬頭。

  「還有?」

  「後面缺了一角。」

  顧清漪把兩頁判詞疊在一起。

  「柳承已死。死的是名,活的是證。」

  柳承看著那行字。

  他的命不是從死嬰名下借來的。

  是有人先寫了一個死去的柳承,再把活著的證人藏進去。

  娘當年沒把他救成別人。

  她把他藏成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掌印趁眾人看紙,抓起棺中小銅印,轉身投向火盆。

  百戶拔刀攔住。

  「手拿出來。」

  掌印攤開手。

  掌心是一塊蠟。

  小銅印已不見了。

  「你拿的是假貨。」

  轎簾里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缺了半截手指。

  掌中,正是第三枚印。

  百戶退了一步。

  當年第一道押印,便是這隻手按下的。

  老人把印收回。

  「柳承隨我進宮,從空名冊上取回本名。否則奉審信只能證明帳房先生還活著,不能證明你是誰。」

  更夫男人問:「我呢?」

  「留在這裡。」

  「做什麼?」

  「繼續頂住禁軍。」

  老人說得很自然。

  娘笑了。

  「調虎離山。」

  她指著那枚印。

  「你要進宮的不是柳承,是印。柳承進不進宮,和你無關。」

  灰衣女子從禁軍屍身上搜出一道急符。

  她展開看完,遞給百戶。

  百戶掃了一眼。

  「護送第三枚印回宮。」

  「封山焚帳是假的。」灰衣女子說,「宮裡已有人遞了消息。每一步都有人報。」


  百戶轉身。

  「所有人,搜身。」

  唐口先被搜。

  他身上沒東西。

  搜到手腕時,顧清漪停住。

  袖口往上掀,一圈白灰貼在皮膚上。

  灰衣女子湊近聞了聞。

  「焚檔司封灰。」

  唐口退到山道邊。

  百戶攔住他。

  「傳給誰?」

  「禁軍。」

  「禁軍奉假令?」

  唐口搖頭。

  「收信的不是禁軍。」

  「那是誰?」

  唐口看向柳承。

  「你身邊的人。」

  顧清漪低頭翻判詞。

  少了一頁。

  她把燈罩拆開,裡頭只剩一層空紙。

  百戶看她。

  「你把東西藏燈里?」

  「我以為沒人會拆燈。」

  「這地方有人連棺材都拆了。」

  「所以我失算。」

  柳承看著她。

  顧清漪沒躲。

  「我替一個人藏過一頁紙。」

  「不是底稿?」

  「不是。」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這是我父親審柳家案時留下的私錄。」

  柳承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

  柳家被滅門那夜,最先下令封城的人,是柳承生母。

  他抬頭看娘。

  娘沒有否認。

  「我封的不是柳家。」

  她說。

  「是你所在的獄牢。」

  「你把牢門封死?」

  「外頭的人進不去,裡頭的人也出不來。」

  「所以另一個孩子被帶走,替我頂了名。」

  娘把銅錢遞來。

  缺口處不是磨損。

  那塊銅邊上,有暗紅色殘痕。

  「這是從你生母手裡咬下來的。」


  柳承沒接。

  「她咬的?」

  「她不肯交你。我只能讓她鬆口。」

  顧清漪把私錄收回。

  「你父親當年沒寫全。」

  「他寫了。」

  娘說。

  「只是沒敢寫我的名字。」

  轎中老人忽然掀開半幅帘子。

  那張臉露出來。

  眉骨、鼻樑、下頜,都和柳承有幾分相近。只是皮肉收得厲害,顴骨露在外頭。

  他看向娘。

  「去,見,你娘。」

  三個字,正是二十年前她沒說完的那句話。

  柳承轉頭。

  老人把第三枚印按在轎中空白詔書上。

  詔書浮出字跡。

  柳承不得入宮。

  入宮者,必須是柳家生母。

  山下禁軍同時舉火。

  白燈一盞接一盞變成赤色。

  娘割開手掌,把血抹到柳承臉上。

  動作很快,沒給他躲的地方。

  她貼近他耳邊。

  「我本名,柳見娘。」

  柳承的手停住。

  娘繼續說:

  「這是你生母的名字。」

  轎中老人抬手。

  「拿下她。」

  禁軍列隊上山。

  老人補了一句:

  「別讓她活到天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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