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開門的人】
喊聲不是一嗓門。
城南先起,隔了兩條街,東邊接上。再往後,北市、綢緞巷、魚市口,一條街傳一條街,排得整整齊齊。
「開城門,迎新君——」
百戶的刀還沒歸鞘。他聽出來了,這不是亂,是操練過的亂。能把喪鐘當令旗使的,宮裡數得出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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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閘。」他說。
「別封。」
灰衣女子攔在閘口前。
「封了,就坐實宮裡有鬼。喊的人要的就是你封閘。」
百戶的手停在刀柄上。他看了一眼庫房,看了一眼周大人,把刀插回去了。
柳承沒摻和。他趴在閘口的石縫邊上,閉著眼數。
數街巷的順序。
數完,他睜開眼:「不對。這喊法繞開了糧道,繞開了兵械庫,專挑人多的市集走。」
梁度湊過來:「迎駕不就走大路?」
「迎駕是讓人看新君。」柳承說,「這是趕人。把全城的眼睛都趕到城門去,騰出地方,好干別的事。」
他後半句沒說。他看了梁度一眼。
梁度接住了這一眼。兩人誰也沒開口,各自在心裡把對方的底摸了一遍:你藏了多少,我知道多少。
柳承先挪開眼。他肚子裡那條路圖,還壓著一半。
周大人就在這時候醒的。
沒人給他鬆綁,他靠著馬鞍坐著,睜眼第一句:
「鐘敲到第幾聲了?」
灰衣女子答:「七聲。」
周大人的臉白了。
「敲滿十二聲,城門那邊的『新君』就該露面了。」
他不知道鍾是誰敲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截止時限,也是十二聲。兩道旨上寫的。
沒人問他。他自己也沒往下說。
顧清漪一直站在庫房門口。松煙味還沒散,飄在皇城上頭,一股一股的。
她開口了,只說了半句。
「研那種墨,得用老法子,一爐只出二十錠。京里有這方子的,兩家。一家在宮裡檔房。另一家,」
「在你家。」百戶替她說完。
顧清漪點頭。
「怪就怪在這。那方硯不是我家買的。三年前一個客人抵帳留下的。那人——」她頓了頓,「左袖也總是放不下來。」
姑姑過來了。
十二年沒失態過的人,一把抓住顧清漪的手腕。
「那個客人長什麼樣?」
顧清漪只記得一個細節。
「取硯的時候,用小指挑開包布。指甲修得很平,常年握筆的手。」
姑姑鬆了手。站了一會兒,說出十二年沒說過的話:
「先帝的代筆近臣。右手寫字,左手調墨。」
燒契的人。埋鉤的人。續造假皿的人。
沒在宮裡躲十二年。在顧清漪眼皮底下,住了三年。
顧清漪沒說話。她把袖子裡那隻手攥上了。她家那方硯現在就在她家柜子里,研出來的墨餵了十二年的鉤子,她爹天天用。
梁度拉柳承到牆角。
「我有個消息。」他壓著嗓子,「木架顯字的事。空皿架吃光顯紋那回事。開個價,你挑個實的主顧,」
「你想賣給宮裡,還是賣給城門那邊?」
梁度卡住了。
柳承替他把帳算完:「『真皿未走,易名在城』。這八個字落到找他的人手裡,是路引。落到怕他回來的人手裡——」他看著梁度,「是催命符。而宮裡兩邊都有人。」
梁度的腿肚子這回徹底不跳了。
他懷裡的木架還熱著。他頭一回明白過來:這不是錢。是刀。刀口朝誰,看怎麼遞。
他把木架往懷裡塞深了些,沒再提賣的事。
假皇帝一直站在門口。
灰衣女子走過去,問他:「城門那邊有人迎新君。滿城裡最像的,是你。你去不去?」
所有人都等著他說怕。
他問了一個問題。
「我要是站在城門上,造我的人會不會來看我?」
「會。」
「那我去。」
他說完就往外走。姑姑攔了一下,沒攔住。
他不是去擋刀的。梁度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看懂了——他想當面看一眼,誰造了我。
一行人趕到城門樓,鐘聲敲到第十聲。
城外黑壓壓跪了一片。
柳承扒著垛口看了半晌,皺眉。
沒儀仗。沒兵。是百姓。自發來的。手裡舉的不是旗,是先帝年間發的賑糧券。一人一張,舉過頭頂。
有人放出了消息:先帝沒死,真君在城,持券可驗。
柳承的脊背涼了。
這一手不奪城。奪人心。拿先帝十二年前撒出去的舊恩,一步買空全城。他放券出去的人,比先帝還懂先帝。
第十一聲。
皇后在廢棄陵址等的人,來了。
衣冠是先帝舊制。步子也對,三步一頓,先帝走陵道的老規矩。
皇后站起來,只看了一眼袖口,退了半步。
「他的手不是這樣的。」
來人僵在原地。
真舊皿失約了。替他來的人,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是皇后藏了十二年的那半份憑據的另一半。
皇后看著那樣東西,沒接。
「你怎麼拿到的?」
來人沒答。
第十二聲,還沒落。
名冊這邊,灰衣女子趁亂翻到了百戶名字那頁。她翻得快,柳承眼更快。
背面是空的。可紙上有壓痕。前一頁寫字透下來的。
他沒吭聲,抹了把炭粉上去。
一行小字浮出來。百戶名字旁邊,注著兩個字:
備用。
第四行不是百戶。百戶是替補。
真正的第四行,被灰衣女子用指腹死死按住了。
百戶的刀過來了。
「鬆手。」
她看了他一會兒,鬆了。不必再藏了。
第四行是個女人名。
「名冊記的不是棋子。」她說,「是器。有器,就得有守器的人。十二年前火堆邊搶名冊的三個人,我搶的那半卷上,寫著最後一行——」
「誰執名冊,誰就是下一口皿。」
她把名冊合上。
「我不是來兌契的。」
「我是來逃命的。」
沒人接話。鐘聲落下來了。
第十二響。
城門外的人群分開一條道。
沒車駕,沒儀仗。走出來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看著像個腳夫。褲腿上有泥,肩上有磨出來的繭。
他往城門下一站,抬起頭。
喊了一聲。
喊的是百戶的本名。全名。連百戶自己都快忘了的那個名字。
城牆上靜了。
百戶的手在刀柄上,沒動。那三個字進耳朵的時候,他後頸的汗毛立起來了。這名字十二年沒人叫過,他自己都當它死了。
假皇帝站在垛口邊,低頭看那個腳夫。
腳夫抬頭,看他。
隔著一段城牆,兩個人對視。
「你是他造的。」腳夫說。
「你才是備用的。」假皇帝說。
百戶握著刀站在中間。他頭一回分不清:城下喊他名字的,和城上造出來的,到底哪一個,才是名冊上真正的第四行。
腳夫笑了一下。
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揚手,拋上城頭。
顧清漪伸手接住。
半塊硯。
斷口很新。硯底刻著兩個字,她家抵帳那天,她沒敢細看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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