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御名待收】
無面倉吏伸著手。
「屍體入庫。」
周逢源沒有把手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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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走對方掌中的判決,又將紙翻了個面。
「回執呢?」
倉吏的手停在半空。
「收屍,總得給張回執。」周逢源道,「不然你把我賣兩次,我找誰說理?」
判決上滲出濕痕。
屍身當面,准予入庫。
周逢源抬起右腕。
刀傷還在滴血。
「判決上寫我死於斬首。腦袋呢?」
濕痕不動了。
「沒有首級,沒有驗傷,也沒有收屍經手人。」周逢源把判決推回去,「官府說我死了,你們沒收到。失責的是收屍人,不是屍體。」
紙上的「屍體入庫」四字開始融化。
黑水順著倉吏的手掌向上爬。
倉吏忽然合攏五指。
地面竄出數條濕紙,捲住周逢源的腳踝。寒意鑽入皮肉,他的小腿迅速失去血色。
「強補?」周逢源低頭,「講不過就做舊,挺像官府。」
牆邊,無面渠工撥動碎磚。
三排,共二十七塊。
他抽走最末一塊。
木架上,一隻薄袋猛地癟下去。袋裡的心跳斷了。
周逢源抬眼。
磚不是人數。
是帳目。
就在此時,他腕上的布繩驟然收緊。
血沿繩索逆著石階爬上去。
渠口外,船板浮出三個血字。
驗屍中。
趙惟儉按住繩結:「下面已經啟動勘驗。此時送入任何帶名文書,都會成為驗屍憑據。」
倉官立刻去撿筆。
宋濤一腳踩住那張濕紙。
「讓開!」
「你準備填誰?」
「補齊經手職銜,封鎖舊渠!」
宋濤盯著他:「它吞三百六十九個人,就差一個替它擔帳的官。你還趕著送貨上門?」
「本官依法——」
濕紙攀上倉官的靴面。
字跡貼著他的褲腳往上生長。
經手官缺名,可取官身抵押。
倉官僵住。
魏成章把空白姓名欄轉向他。
「你總問誰負責。」
「現在它答你了。」
倉官退了一步。
濕紙跟進一步。
朱翊鈞沒有開口。他坐到船柱旁,將廢木削成細籌,只刻數目,不寫姓名。
第一枚,放在副冊首行。
宋濤立刻明白,拿起第二枚。
趙惟儉、段無咎各自坐下。眾人按條目擺放木籌。沒有統一落款,沒有經手名冊,也沒有一句上命。
片刻後,三百六十九枚木籌排開。
宋濤將兩本冊子並在一起。
「找到了。」
同一名軍卒的三日口糧,一邊記作已發,一邊記作待追繳。兩條都是官府認可的記錄。
糧已經給了。
糧仍舊欠著。
「它不是在算人。」宋濤道,「它把人變成了還不清的糧債。」
船外傳來撞擊聲。
急舟第三次靠舷。
來人扔上三張紙便走。
第一張寫著,那具餓死軍卒身上的倉印已移至喉下。
第二張寫著,一名失蹤軍卒在空帳中睜過眼,卻無法報出姓名。
第三張是家屬戶籍。
每戶後面都多了兩個字。
代領。
鐵虎只掃一眼,便將鉗口探入腿中。
咔。
第二截黑節被硬生生剪斷。
倒鉤刮過骨面。鐵虎上身一沉,手掌撐住船板。他把帶血的黑節推給趙惟儉。
「送下去。」
黑節沿石階滾入倉房。
它沒有指向木架。
它轉了半圈,釘住倉吏手裡的判決。
周逢源笑了。
「案犯已伏法,兇器怎麼還在外面?」
倉吏的五指繼續收緊。
「黑釘若是兇器,就該封存。若不是兇器,這判決拿什麼定案?」
判決邊緣一陣鼓動。
四個新字緩慢出現。
兇器待收。
牆面傳出輕響。
第一根黑釘向外退出半寸。
附近的薄袋重新鼓起,袋內響起一聲微弱喘息。
渠外,鐵虎腿中殘餘的黑節同時向外頂。鮮血很快浸透褲管。
魏成章扶住他。
鐵虎搖頭:「別按。它們在退。」
倉吏突然撕開衣袖。
一張追繳紙落地,拓走周逢源腳邊的血。
伏法後攜屍潛逃。
沿途接觸者,皆為藏屍同犯。
「行。」周逢源看著紙,「死了還得通緝,衙門這一趟沒白去。」
無面渠工抓起磚角,刮開牆泥。
泥層後藏著二十七個手印。
每個手印旁都有工錢和口糧數,唯獨沒有姓名。
無面渠工將自己的手按在第二十八處。
牆上毫無痕跡。
周逢源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他們。」
無面渠工放下手。
「你是送冊進來的那個經手人。」周逢源道,「他們丟了名字,你連臉也賠進去了。」
渠工轉身,抓住第一根黑釘。
倉外,宋濤將「已發」與「追繳」逐條相對,用木籌隔開。
二十七條記錄同時變灰。
倉內牆上的二十七根黑釘開始顫動。
下一刻,所有薄袋齊齊張開。
三百多個聲音湧出倉房。
有人叫宋濤。
有人喊魏成章。
還有聲音貼著船底,念出倉官兒時的乳名。
朱翊鈞懷中的本名木板驟然發燙。
他取出木板,壓在船柱下,隨後一刀刺穿掌心。
痛意截斷了即將出口的回應。
其他人立即照做。咬舌、掐傷口、用布塞嘴。無人應聲。
倉官卻盯著黑暗水面。
「爹?」
那個字已抵到唇邊。
魏成章將濕紙塞進他手中。
「你信了一輩子流程。」
「現在自己選。繼續躲,還是讓它停。」
倉官渾身發抖。
墨跡已經纏到膝上。
他沒填姓名。
他把無名指按進經手人欄。
紙面猛地合攏。
勘驗凍結,一刻鐘。
倉官的無名指瞬間變黑。墨色順著血管爬向手腕。
他跌坐在地,喘著氣道:「一刻鐘後,我是不是也得入倉?」
魏成章看了一眼。
「先排隊。」
倉內,束縛周逢源的濕紙停住。
「拔!」
他抓住第一根黑釘,猛地扯出。
薄袋錶面的字跡重新顯現。
急舟幾乎同時送來回報。
那具餓死軍卒身上的倉印退回腹部。軍籍中的「冒領」消失,家屬名下重新出現陣亡撫恤。
人沒有回來。
清白回來了。
無人說話。
鐵虎拿起鉗子:「下一根。」
黑釘接連離牆。
每拔一根,便有一個名字回到薄袋上。周逢源腿上的屍斑則向上擴散。
第十三根拔出時,他的左手已經抬不起來。
無面渠工想接替。
周逢源用肩膀把他撞開。
「你沒名字,拔了不算經手。」
第二十根。
第二十五根。
軍營傳來新消息。
一輛糧車底下,失蹤軍卒突然醒轉。他吐出一團濕紙,紙上寫滿籍貫與親屬。隨後,他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七根黑釘脫牆。
無面渠工平整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
嘴唇只維持了數息。
「下面……還有倉。」
他撲向無面倉吏,將其死死壓在木架旁。
周逢源衝到倉房盡頭。
內門開啟。
門後是一條狹長通道。兩側掛滿空白薄袋。
最前方兩隻已經寫上字。
無名渠工。
伏法主犯。
第三隻袋子自行展開。
第三百七十二位。
周逢源從倉吏撕碎的判決里搶出一角。紙角背面印著第九倉的收屍暗記。
與此同時,新的追繳紙貼上他的背。
失蹤屍體,沿途追繳。
渠外,宋濤飛快清點。
二十七個名字恢復。
一名失蹤者獲救。
還有三百四十二枚木籌,正由黃轉黑。
倉官手腕上的墨線繼續上爬。
鐵虎腿中的黑節鬆動,卻沒有完全退出。
三更第二聲鼓響。
朱翊鈞壓在船柱下的本名木板突然裂開。
朱紅液體從裂縫滲出。
倉房深處,傳來厚重的翻頁聲。
一冊封著御印的糧帳自行打開。
首頁只寫了一行。
御名已驗。
七十萬石,待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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