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高端的商戰,往往只需要樸素的物理
京城證券交易所,二樓。
黃銅欄杆冰冷,俯瞰下去,大廳里擠滿了發紅的脖頸和揮舞的手臂。
空氣里混著汗臭、紙墨和一種名為貪婪的灼熱。
「哐當!」
報價牌上,一個夥計用長杆費力地摘下一塊寫著「陳記絲綢」的木牌,換上了一塊新牌子。
上面的數字從「五兩」直接跳到了「三兩」。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隨即又被更大的喧譁蓋過。
李懷安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靠在巨大的落地窗邊。
玻璃映出他平靜的臉,與樓下的瘋狂形成兩道互不相干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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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虎抱著衝鋒鎗,像一尊鐵塔杵在辦公室門口,黝黑的槍口沉默地對著樓梯方向。
「院長。」
姬如雪快步走來,女士西裝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她將一份剛譯出的電報拍在紅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南邊那幾家坐不住了,緊急湊了三百萬兩白銀,看樣子想從咱們手裡把股票搶回去,硬生生把股價拉起來。」
李懷安頭也沒回,只是慢悠悠地吹開咖啡表面的熱氣。
「小場面,慌什麼。」
他抿了一口,略苦的液體滑過喉嚨。
「這不叫砸盤,這叫技術性調整。」
他又喝了一口,才轉過身,看著姬如雪略帶疑慮的眼睛。
「再說了,人家主動掏錢幫咱們穩住盤子,防止崩得太快,我們還沒法用最低價收割。這是什麼精神?」
李懷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是在給A股續費啊,多感人。」
「可是院長,三百萬兩不是小數目,萬一……」姬如雪的話沒說完。
「噔噔噔——」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朱翊鈞幾乎是跑進來的,他手裡捏著一卷還散發著油墨味的《京城日報》,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院長!成了!全成了!」
他把報紙在桌上攤開,指著頭版頭條的巨大鉛字。
《震驚!靖江王意圖謀反,火燒皇家學院未遂,人贓並獲!》
標題下面,還用木版畫印著一幅素描。
畫上是被電得頭髮根根倒豎的朱守謙,和他身後那兩座冒著電弧的特斯拉線圈,畫師捕捉得惟妙惟肖。
朱翊鈞激動地搓著手。
「這報紙一發出去,整個京城都炸了鍋!現在外面都在罵朱守謙是國賊!這下,南邊那幫人就算跳進通天河也洗不清了!」
李懷安瞥了一眼報紙,拿起咖啡杯,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這才哪兒到哪兒。」
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另一疊更厚的卷宗,扔在朱翊鈞面前。
「這些,你也拿去。」
朱翊鈞好奇地翻開,發現裡面全是信件的影印版,字跡各不相同,但收信人落款處都指向「靖江王府」。
信的內容更是觸目驚心,全是關於如何偷運違禁品、如何侵吞漕運官糧、如何聯絡南方鹽商共同對抗「北境新政」的密謀。
「院長,這……這難道都是從王府地窖里搜出來的?」朱翊鈞看得手都有些抖。
「我說是,它就是。」
李懷安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你去告訴報社,這些是靖江王和他的『商業夥伴』之間的往來信件,讓他們分三天,每天連載一部分。」
姬如雪在旁邊翻了翻,眼神一動。
「院長,這上面的筆跡……有好幾份看著像是咱們駐京辦文書模仿的……」
李懷安抬眼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重要嗎?」
他伸出食指,敲了敲那疊偽造的信件。
「當所有人都認為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當報紙說它是證據,它就是證據。」
李懷安走到窗邊,重新看向樓下已經陷入癲狂的交易所大廳。
「股票的漲跌,靠的是信心。打掉他們的信心,靠的是信息。我們控制了信息,就等於控制了他們的股價。這叫『輿論戰』,也是物理的一種,屬於信息學的範疇。」
朱翊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那疊厚厚的「罪證」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懷裡。
「我明白了院長,我這就去辦!」
他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樓下大廳的銅鑼突然被人敲響。
「揚州張氏米行!跌破二兩!有票的趕緊出手了!」
「陳記絲綢!一兩五錢!誰要!」
喊價聲此起彼伏,伴隨著絕望的咒罵。
一個穿著江南絲綢、身材肥胖的掌柜死死盯著報價牌。
當他看到夥計顫抖著將「陳記絲綢」的價格牌換成「一兩」時,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嗬嗬聲。
他伸手指著那塊牌子,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隨即,他兩眼一翻,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迅速在他周圍空出一片地。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掐他的人中,更多的人則是踩著他的衣角,繼續沖向櫃檯,想要把手裡已經變成廢紙的股票憑證換成哪怕幾個銅板。
姬如雪站在二樓,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院長,南邊那三百萬兩,像石子丟進海里,連個水花都沒看見。」
李懷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那不叫水花,那叫燃料。」
「他們的錢越多,我們收割得就越乾淨。傳我的命令,讓通州那邊準備好,我們的船隊,下個月就可以去江南接收那些無主的碼頭和工廠了。」
姬如雪點了點頭,轉身去發電報。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懷安和門口的鐵虎。
「師父,這幫人咋回事,買張紙都能把自己買抽過去?」鐵虎撓了撓頭,有點看不懂。
「他們買的不是紙,是幻想。」李懷安說,「現在,我把幻想戳破了。」
就在這時,姬如雪又走了回來,手裡拿著另一份電報,神色比剛才凝重了一些。
「院長,通州那邊還有個事。」
「朱經理派人打撈那艘黑福船的殘骸,在船底的夾層里,發現了一個用鉛盒裝著的東西。」
李懷安轉過身。
「什麼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銅盤,上面刻著很奇怪的太陽紋樣,不是咱們大乾的樣式,也不是草原的圖騰。」姬如雪將電報遞過去,「沈老頭初步檢查過,說那銅盤的材質配比很古怪,裡面好像還封存著什麼東西,一靠近就會讓他的蓋革計數器發出輕微的響聲。」
李懷安接過電報,目光落在「太陽紋樣」和「蓋革計數器」幾個字上,沉默了幾秒。
「有點意思。」
他把電報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讓沈老頭繼續研究,別把盒子打開。把東西看好了,等我回去再說。」
樓下的喧囂還在繼續,又有人因為破產而被抬了出去。
李懷安的目光越過這一切,投向了遙遠的南方。
「江南的這些地頭蛇,只是開胃小菜。」
他對著玻璃里的倒影,輕聲說了一句。
「真正的好戲,看來還沒開場。」
鐵虎聽不懂,但他看到李懷安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交易所的大鐘敲響了,宣告著今日交易的結束。
滿地狼藉的廢紙中,一個時代的財富,就這樣化為了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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