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覺得,他應該是在給我遞台階吧…
那裡神龕正中,端端正正地供著一管硃筆。
筆桿是上好的青玉所制。
色如初春時山澗溪水,瑩潤清透。
頂端刻著一圈極細的雲雷紋。
筆頭卻是硃砂紅。
明艷如血,即使遠望也能感受得凜然鋒芒。
偏又感覺筆尖靈動引人目光。
筆頭擱在一座白玉九龍紋筆架上。
九條盤龍,龍身纏繞。
仿佛隨時遊走活轉起來。
筆架底座刻著「善惡分明」四個篆字。
蘇文眼睛一亮。
倒頭就拜。
「是它!小神仙,就是它突然出現救了我們兄弟二人!」
「我,我現在能去為它上炷香嗎?」
「可!」
陸夭夭強忍激動。
蘇文趕緊哆嗦著爬起身,仔細把自己身上拍打一番。
取了神龕前香案上擺著的線香。
無比虔誠地拜了三拜。
「信民蘇文得小神仙指路,又得筆仙相救,待接了兄弟回來,定再來答謝。」
想了想,這聚寶閣不知要封禁到何時,又重新拜下。
「若筆仙不嫌簡陋,蘇文和兄弟在家中設一座小龕,請一管青玉判官筆供奉,晨昏一炷香,四季一盞茶,不敢懈怠。」
陸夭夭在他身後眉眼飛揚,不住點頭。
「不嫌棄,不嫌棄!」
身上暖洋洋的,心裡舒坦坦的。
在朱辰浩那裡蹭來的,如冬日就著爐火烤手。
爐火撤了,身上還是會漸漸變冷。
沈茗雪那種契約完成的,成就感受強烈。
卻不會日日都有。
蘇文承諾的這種細水長流才是長久之道。
能讓道基牢固紮實。
朱辰浩看得稀奇又疑惑。
為什麼人家拜謝只判官筆靈,竟然比拜她自己還高興?
崔澤跟在朱辰浩身側一手捂著嘴,一手撫著心口。
心幾乎要跳出來。
他就說這個沈勘察是個奇人。
幸好當日自己及時離開,沒多說什麼過分的話。
現在求她應該能行吧?
焦急之下,他突然想到這個蘇文方才喊的話:
半山腰往上的石頭都是火燒過一樣紅的山。
白練似的溪水繞著山腳往西去。
密林,樹梢被北面來的風吹歪……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現。
輕輕扯了扯朱辰浩的衣袖。
「表哥,我知道那個地方!」
「城東南方向約莫百里,有一處山脈叫赤砂嶺。」
「嶺上岩石富含鐵礦,所以泛紅,逢雨雪天色更加醒目。」
陸夭夭追著阿紙跑過來,正好聽到崔澤的話。
「嶺北有一道溪,名喚西流溪,因山勢所阻,水往西走,與尋常東流之水恰恰相反。」
「咦,殿下,這位,是你表弟?」
陸夭夭故意舊話重提。
玄清也含笑望向明王。
看你怎麼圓!
朱辰浩面無表情。
「嗯,族中表弟。」
玄清:……!
陸夭夭撫了撫下頜。
大客戶認了親。
那這個小官的生意要咋算呢?
「崔大人今日來,是大理寺又要查聚寶閣案情嗎?」
崔澤嚇得冷汗忽地冒了出來。
趕緊點頭哈腰。
「哪裡,哪裡,聚寶閣已經劃歸重案司。」
「裡面發生任何事情大理寺都不會過問。」
「那……?」
崔澤偷瞄了眼明王。
朱辰浩卻正對著中堂神龕上供著的判官筆仔細打量。
這個筆看著真是好看,醒神。
嗯,回頭讓玄清也帶人給他請一支回來。
說不定對鎮壓他身上的邪煞之氣有好處。
崔澤沒等來明王的眼風。
知道他能把自己領到這位沈大師跟前已經盡力了。
只好稍微湊近些,低聲問:
「大師前幾日曾提及……不暢……」
朱辰浩的眉尾動了動。
玄清也捂嘴笑。
真是太容易引人誤解了有沒有?
陸夭夭哦了一聲。
衝著判官筆一指。
「去燒炷香,若是不嚴重,應該能得個方子。」
「若是嚴重,等解決了蘇墨的問題,我再幫你。」
崔澤大喜。
趕緊跑到蘇文身邊,低聲與蘇文確認了一番,又遞了塊腰牌給他。
可以憑腰牌去大理寺借幾名官差陪他去尋人。
待蘇文千恩萬謝開,崔澤這才趕緊又回到中堂。
點了香。
在神龕前跪下。
虔誠地磕了三頭響頭。
陸夭夭神奇地知道了崔澤所求。
不是聽到心聲的那種。
反正就是突然就知道了。
她捂著嘴輕咳了兩聲。
「想來崔大人身上總是莫名起些粗糙的凸起。」
「對對,大夫說是熱疹,用了藥卻一直無效。」
崔澤連連點頭。
「崔大人再看看,現在鎖骨下三寸處,應該有些細小的青斑。」
那日她親眼看到劉大身上漫出來的黑線已經到了崔澤腳下。
只是沒有像王掌柜那樣爬上了身子。
陸夭夭說著,又看向玄清。
「道長帶有八卦鏡嗎?」
玄清趕緊自百寶箱中拎了一塊出來。
「夭夭,我空間裡也有這種照妖鏡,比老道的還高級。」昀白有些不滿。
陸夭夭不理他。
她現在還沒打出名聲。
冷丁拿個太厲害的東西容易引起人懷疑。
程潛新買回來那些她不知道應不應手。
這種關鍵的節點還是先不用。
「咱們不是華胥鏡引路人大弟子嗎?」
「有點厲害的東西不是正常得很。」
昀白想不通。
陸夭夭心裡嗤了他一聲。
「那是忽悠普通人的。」
「玄清看著年齡不大,卻一口一個老道的自稱,你看得出來他真實多少歲嗎?」
昀白不吭聲了。
他看玄清也就三十歲左右。
可偏偏他真的一直自稱老道。
明王他們也都很習以為常。
「說明啥?說明他很可能是個修為極高,青春常駐的老傢伙!」
陸夭夭下了結論。
「所以,在他面前,咱們最好少亮點家底出來。」
玄清已經拿著八卦鏡照給崔澤看。
明王也好奇地探頭一起。
一看,不覺皺起了眉。
太醜了!
崔澤自己也倒吸一口涼氣:
鏡中人看著分明還是自己。
可印堂正中,懸著一縷極淡的黑氣,細若遊絲,末端卻分成五股。
似由天靈蓋倒扣下來。
形跡模糊,像沾染了墨跡未擦淨。
更詭異的是,他兩側太陽穴各浮著一片薄如蟬翼的灰翳。
左淡右濃,右眼尾有細碎紅絲如蛛網。
混濁泛黃,似有淚光未乾。
莫名的丑、怪,悲傷。
似其形又不似其神。
「看到了吧?」
「陰煞入腑,已經入侵了神魂。」
「顴骨泛粉,卻兩頰下陷處微青,說明虛火浮表,內里已虧。」
「耗上些時日,崔大人就要英年早逝了。」
不等陸夭夭開口。
玄清已經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
「你定是靠近了枉死之人的怨氣。」
「甚至可能還碰到了那人死時流出的血跡。」
「著了「遺恨煞」,陰差陽錯入神闕與膀胱二經。」
「所以夜不能寐、溲急而不得解。」
崔澤猛地僵住,又看向陸夭夭。
陸夭夭挑了挑眉,點頭。
「我猜,崔大人是乙巳年、庚午月、戊午日、壬午時生的。」
崔澤又定住。
回頭看玄清。
玄清一樂。
「沈勘察猜對了,是吧?」
崔澤艱難點頭。
他現在不知道該向誰磕頭了。
「三午拱照,卻無根,虛火招賊。」
「白日虛陽上升,爭強好勝、逞兇鬥狠。」
「夜晚陽氣回收,虛處中空,陰煞作祟占了命門穴位,固不住津液。」
崔澤衣擺,又準備向玄清跪下。
「慢!」
一直沉默旁觀的明王突然打斷了崔澤。
「崔大人,玄門講究一事不煩二主。」
「你先向沈勘察求助,得了她應允,玄清道長只是就八卦鏡顯示的向你解說。」
「真正給你解決問題的,應該還得是沈勘察吧。」
眾人靜。
陸夭夭打量了幾眼明王。
「夭夭,明王是在向你示威?還是又要考核你?」昀白有點摸不著頭腦。
陸夭夭搖頭。
她雖然逛過幾趟凡人間,但都是旁觀。
這種自己直面人心,還真是有點難猜。
「我覺得,他應該是在給我遞台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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