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風峽

  程雲謙攥著那塊發金石,掌心發涼,顯得玉石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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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石中的金線游得極慢。

  他盯了許久,才抬頭。

  草坡還是那片草坡。

  護衛還是那些護衛。

  只是每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顧川最先動了。

  他衝到程雲謙身邊,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世子,把玉扔了!」

  程雲謙皺眉,掙了一下。

  「顧川,你放肆!」

  「此物不祥!」

  顧川眼睛發紅,聲音壓得很低。

  「方才那青衣道長說得很清楚,這玉是以旁人福運養出來的。您收了它,便與他有了牽連!」

  程雲謙垂眸看向掌心。

  玉石溫潤通透。

  以他自幼看過的無數珍寶玉石經驗,看不出任何不妥。

  他冷笑。

  旁人福運又如何?

  財氣福運本就是能者居之,到了他的手中,就說明與他有緣。

  「世子!」

  「夠了。」

  程雲謙將玉石收入懷中。

  「今晚之事,誰也不許外傳。違令者斬!」

  顧川還想勸。

  程雲謙卻已經轉身上馬。

  「拔營,去石羊驛。」

  護衛們不敢再多言。

  沒人看見。

  他們身後那片地上,冒出縷縷黑灰色霧氣。

  霧氣貼著草根遊走,轉了幾圈,又鑽回地底。

  —

  石羊驛檐下兩盞氣死風燈隨風搖晃著。

  驛卒縮在門裡打瞌睡。

  聽見馬蹄聲,驛卒伸出頭,臉上先是驚訝,隨即露出幾分見鬼的神情。

  「幾位爺,從哪邊來的?」

  顧川翻身下馬。

  「瓮谷。」

  驛卒嚇得猛地向後退了幾步,遠遠看著他們。

  又打量著他們腳下。

  見每人腳下都只有一個影子,才拍著胸口出來見禮。


  「瓮谷?」

  又挨個看過去。

  半晌還是忍不住憋出一句。

  「你們……真從瓮谷過來的?」

  「有何不妥?」程雲謙冷聲問。

  驛卒吞了口唾沫。

  「那地方輿圖上才會標瓮谷。」

  「附近的人和跑商的都叫它黑風峽。」

  「黑風峽?」

  程雲謙手指一頓。

  「為何叫這個名字?」

  驛卒臉色發白。

  「那邊常起黑灰色的風。」

  「不是普通風,像一條灰龍捲,從山縫裡鑽出來的。」

  「有些大有些小,遇上大的,風一過,路上的人和貨就沒了。」

  「去年有支商隊,二十幾人,帶著十車綢緞進去。第二日有人在山外找到他們的馬,馬鞍都在,人卻一個沒有。」

  「還有鏢局、行腳商、逃荒的……」

  驛卒說著,往外瞟了一眼。

  夜色壓著驛站屋檐。

  「黑風峽夜裡尤其不能停。你們敢在那裡紮營,還能全須全尾出來,真是命大。」

  護衛們面面相覷。

  有人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護身符。

  有人想起那片憑空出現的密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川沉聲問:「官府不管?」

  「怎麼管?」驛卒苦笑,「鄭縣衙門年年去,還折過幾個捕頭在裡面。」

  程雲謙瞳孔縮了一下。

  他想起那棵裂開的古樹。

  想起幻境中那個慘白的殘月。

  還有玄衣人那張帶笑的臉。

  他摸了摸胸口。

  懷裡的發金石和暖玉依舊是溫熱的。

  他依舊神智清醒,冷靜自持。

  沒有半分不妥之處。

  「胡言亂語!快快準備房間、熱水!」

  驛卒不敢反駁,趕緊領他們去後院安置。

  顧川跟在程雲謙身後。

  走到房門前,他忽然開口。

  「世子……」

  「顧川。」

  程雲謙回頭。


  「你是護衛,不是道士。」

  「此到此為止。」

  「明白嗎?」

  顧川嘴唇緊抿,終於還是抱拳退下。

  程雲謙推門進去。

  門一關,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隔在外面。

  他從懷裡取出發金石,放在燈下。

  金線仍在玉中緩緩遊動。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拿出一方錦帕,將玉層層裹住,塞進貼身的暗袋。

  他不信邪,不信因果。

  他只相信,富貴險中求。

  —

  天剛亮,程雲謙就帶人離開石羊驛。

  黑風峽漸漸被他壓進記憶深處。

  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場山中迷障。

  數日後,程雲謙抵達潼關。

  關城外寒風卷著沙礫。

  軍營中滿是藥味和血腥氣。

  程雲謙剛進營帳,就聽見父親程老侯爺的咳嗽聲。

  「父親!」

  床上之人面色灰敗,胸腹纏滿白布。

  程雲謙跪到榻前,眼眶發熱。

  「孩兒來遲了。」

  程老侯爺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能活著回來,就不遲。」

  程雲謙喉頭髮堵。

  一旁軍醫嘆道:「侯爺此次能保住性命,多虧沈將軍。」

  「敵軍伏擊時,侯爺中箭落馬。若非沈將軍帶兵折返,冒著箭雨把侯爺拖出亂軍,只怕……」

  軍醫沒有再說。

  程雲謙卻明白了。

  沈臨城。

  鎮北將軍。

  潼關有名的守將。

  程老侯爺緩緩睜開眼。

  「雲謙。」

  「兒子在。」

  「沈將軍於我程家有救命之恩。」

  「你替為父,好好謝他。」

  程雲謙低頭應下。

  「是。」

  心中卻電光石火中想起,沈家幾代人手握兵權,家資豐厚。

  到了一代沈臨城卻只生下一個嫡女。

  據說極其貌美賢淑。

  若能結親,對侯府只有好處。

  黑風峽里那玄衣人說得沒錯。

  人活著,不就是為財、權、命?

  他如今要的,正是這些。

  —

  半年後,程老侯爺傷勢漸穩。

  他親自帶著程雲謙登門,去了沈府。

  沈府門前沒有侯府氣派。

  但門楣上的將軍府匾額沉穩肅正。

  進門後,練武場上擺著兵器架。

  幾個少年正在雪地里練槍。

  槍尖挑起的雪沫落下來,帶著凜冽的勁。

  程雲謙掃了一眼,心裡生出幾分不適。

  他不喜歡這種地方。

  雖然他也習武,卻一向最不喜武將人家常見的粗俗蠻霸。

  沒有京中高門的風雅,也沒有讓人心動的富貴氣場。

  可他臉上仍掛著笑。

  沈臨城坐在正堂。

  他救下老侯爺自己多處重傷,氣色只比程老侯爺略好些。

  聊起那場險事,程老侯爺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沈將軍救命之恩,本侯沒齒難忘。」

  沈臨城忙扶住他。

  「戰場同袍,本就該互相扶持。侯爺不必如此。」

  程老侯爺卻搖頭。

  「救命之恩,不是一句同袍便能揭過。」

  「程某有一提議。」

  「若將軍不嫌棄,願與沈家結秦晉之好。」

  正堂安靜下來。

  程雲謙站在父親身後,身形挺拔,面上不卑不亢。

  沈臨城看向他。

  程雲謙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晚輩程雲謙,願求娶沈家姑娘為妻。」

  他語氣誠懇。

  沒有半分遲疑。

  沈臨城看了他半晌。

  最後,還是緩聲道:

  「沈某隻此一女,婚姻大事,還需問過小女的意思。」

  程雲謙心中略有些煩躁。

  沈家不過一個中等武將之家。

  若不是沈臨城於父親有救護之恩,怎麼可能得到百年侯府提親


  他本以為對方會直接應下。

  沒想到沈臨城竟言要問女兒的意思。

  哼!

  他是長平侯世子。

  家世學識,哪一樣拿不出手!

  這門親事,沈家沒有拒絕的理由。

  果然沈家提出設晚宴款待長平侯父子。

  沈母笑著讓人帶程雲謙去後園賞梅。

  程雲謙心中明白定是沈家小姐是允了親事。

  園中梅枝覆雪。

  一名少女站在廊下,披著淺紅斗篷,正仰頭看一隻雀兒落在枝頭啄雪。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來。

  眉眼明艷,眼神清亮,甚是美貌。

  程雲謙想。

  這應當就是他的未婚妻沈茗雪了。

  模樣倒也是能襯得上他的身份。

  他正要上前。

  假山後卻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表姐。」

  程雲謙腳步停住。

  一名穿月白斗篷的少女從梅影里走出來。

  她手中捧著幾枝折下的紅梅,臉色略有些蒼白。

  眸中卻清透機靈,眼底水波流轉。

  看見程雲謙時,她先是一怔,隨即低下頭。

  「我是不是打擾表姐了?」

  口中叫著表姐,眼睛卻始終沒離開程雲謙的面上。

  程雲謙略垂眸又看向不遠處的沈茗雪。

  風吹過園中梅枝。

  他胸口一陣熱意。

  是懷裡那塊發金石,忽然透出了一絲暖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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