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老閘夫只看水

  舊閘旁邊有一間矮屋,門檻被水汽泡得發黑。沈浪他們前一日來時,屋裡只有一張破桌和半壺冷茶,誰都以為這裡沒人常住。馮敬站在閘下看了半天,才發現屋後晾著一雙濕草鞋,鞋底夾的不是河泥,而是黑色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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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槐看見那雙鞋,才想起閘上還有個叫孟槐生的老閘夫。不是官,也不是能拍板的人,只是河工里幹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舊閘前兩年就報過要大修,銀子一直沒全到,他平日能做的只是看水、抹油、換小銷子,大件誰也不許他亂動。

  孟槐生被差役從下游小屋裡找回來時,手裡還拎著一條半死的鯽魚。褲腿一高一低,一隻袖口還沾著油,看得出剛才並不是躲事,而是在下游給另一處木槽抹油。他聽完陳槐問「閘能不能開」,先把魚放進桶里,又抬頭看了一眼閘門:「能開。」船主們一陣譁然。陳槐臉都沉了:「能開你怎麼不早開?」

  「全開會斷。」老人答得很平,「開一尺半,淺船能過;再多半尺,右門上頭那根舊軸會抖。昨夜鹽船頂過一次,軸更鬆了。要全開,先把上游水壓卸一點,再換銷。」

  陳槐問他為何昨日不說。孟槐生看了他一眼:「昨日你問我修不修得好。我說沒新軸修不好。沒人問能不能先放幾條。」

  這話把陳槐堵得半晌沒出聲。沈浪也沒把它接成什麼大道理,只讓梁書吏把昨日的問題原樣記下,又在旁邊添一句:問「修得好不好」和問「今日能不能過船」,不是同一個問題。

  孟槐生蹲在閘腳摸了一把水,又讓人把一根長木桿插到門側。他不肯收四海的錢,說看閘、報險本就是自己吃河工糧該做的事。裴九章甚至還沒開錢袋,他便擺手:「真給我銀子,回頭巡河衙門該說我拿兩份。」

  沈浪也沒硬塞。四海這一路已經買過人的時間、技藝和經驗,不等於見到本事便非得把每個人都買下來。孟槐生當值做的事,該由河工的錢養。老人倒問能不能替他把州城木場欠著的新軸催一催。梁書吏把木料單抄走,只答回戶部轉問,沒許諾幾日能到。孟槐生聽完也不失望,轉身繼續看水。

  孟槐生說完舊軸的事,又從屋裡拖出一根已經裂開的舊銷給他們看。裂口從裡面起,不湊近幾乎看不見。去年有人嫌閘開得慢,硬把門頂過一次,這根銷就是那時留下的。他已經換過小件,可能承力的新軸和新銷要從州城木場送,最快也不是今日。梁書吏問能不能寫個數讓戶部立刻撥錢,老人搖頭,說錢能催木料,催不出已經長成的老榆木。

  他說這句話時一點也不像在抱怨,只是在說一件河工都知道的事。沈浪便讓梁書吏另外記一張「今日能做」和「要另修」的分紙:臨時多開半尺是今日能做,換軸、整閘基、補石縫是另修。兩張紙不混,免得他們真讓幾條船過去以後,回京便有人把「舊閘已可用」寫進公文。孟槐生看了那兩欄,難得點了一下頭。


  麻煩的是他說的「先卸水壓」。舊閘上游還有七條船緊貼門前,吃水最深的那條正好把主流堵住大半。要讓閘門多開半尺,必須先把這七條中的三條淺船移到側灣,再把深船向上拖出十丈。可上遊船主一聽要倒退,立刻炸開。他們已經等了兩日,誰都怕一退就從最前變最後。

  寧晚棠把昨日發現的廢磚場水灣量回來了。灣口最窄處能過一條中型糧船,裡面水深不齊,但靠外側至少能停八條淺船。她還帶回一件更實際的麻煩:磚場已經荒了,岸地卻仍歸附近一個姓馮的磚戶。船若進灣系岸,就會踩他的地、用他的木樁。

  磚戶聽說三十幾條糧船堵河,開口便要三十兩租三日。裴九章差點笑出聲,說那片荒地一月也掙不到三兩。對方不鬆口,反問現在還有第二個能停八條船的灣麼。

  這回沈浪沒有罵人趁火打劫。他走到灣口看了一遍,確認寧晚棠量的水深,又讓陳槐查這塊地確實不是公地,最後開價八兩。磚戶不干。雙方從八兩磨到十二兩,又從十二磨到十兩外加四海負責修回被踩壞的岸樁。裴九章把「修岸樁」單獨寫進紙里,不許對方以後拿整片磚場重修來訛。

  十兩銀子付出去,水灣從荒地變成了三日能用的等候處。沒有官印,沒有封河,只是一塊剛好能讓三條淺船退出主槽的地方。

  下午,陳槐按自己的職權把三條淺船引進磚灣。有人仍罵順序吃虧,他就在每條船的原次序旁蓋了一個小戳,寫明「側灣候水,不失原序」。這句話他昨天不敢寫,今日有了明確位置和閘夫意見,才肯落印。

  最前那條深船向上退了十一丈。孟槐生等水面慢慢松下來,才讓兩個河工去動門側舊杆。木軸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所有人都以為要斷,老人卻只盯著門縫水花。開到兩尺一寸時,他忽然抬手:「停。」河工停得很快。閘門抖了兩下,沒有再開。

  馮敬量完水深,回頭沖沈浪點了一下頭。不是所有船都能過,至少昨天那條小麥船和另外六條淺船有路了。

  沈浪站在閘邊,沒有看誰是功臣。他看的是那十兩磚灣、一個不收錢的老閘夫、一個終於肯蓋「側灣不失序」的巡檢戳,拼在一起才多出來的半尺門縫。

  傍晚,第一條小麥船從閘下慢慢穿過去。船尾擦著門邊,孟槐生拿木桿輕輕頂了一下,整條船便順水滑了出去。堵了兩日的河面,第一次少了一條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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