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庫燒起來,先問這扇門算誰的
側門剛合上,沈浪先聞到的不是煙,是油。
北庫外院三處同時起火,火舌沿著乾草、車油和門柱往上爬。梁鎮北帶人趕到,第一句話仍是:「軍庫封存,閒雜不得入!」
沈浪抬頭看了一眼已經燒紅的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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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封半刻鐘,裡面的人便不算閒雜了,算熟的。」
羅三川沒進關,若在這裡,大概會先問熟幾分。
韓崢按住刀柄:「禁軍可以救火,不能替你搜軍庫。」
「夠了。」
沈浪把羅三川借來的鐵鉤纏上手腕,指著北庫大門:「梁將軍,門若踹壞,算誰的?」
梁鎮北額角青筋直跳。
「算本將的!」
「聽見了。」
顧驚雷一錘砸鎖。
門開以後,眾人才發現火不是為了燒軍械。
外院堆的都是廢車架,真正燒得最旺的地方,卻是靠北牆的一條排水溝。溝上蓋著木板,木板下面傳出敲擊聲。
一下,兩下。
不像木頭爆裂。
像有人在裡面砸牆。
趙廣在門外聽見,臉一下白了。
「第十三隊。」
二十七個人一直不在烏烈公開的十二塊俘營牌里。
不是因為死了。
是因為有人把他們藏在大乾自己的北庫下面。
梁鎮北猛地看向倉官。
倉官轉身便跑。
韓崢的人先把他按進水缸。沈浪不管他,帶六名威遠鏢師去撬溝板。
第一塊板掀開,黑煙直衝出來。
顧驚雷趴在地上聽了兩息。
「下面有水。」
「還有人。」
火油從上面往溝里淌,水面卻能壓住一層火。有人故意想把入口燒塌,讓下面的人連屍體都找不到。
顧驚雷掄錘砸開第二塊板。
韓春娘從側門衝進來,手裡只有一隻藥箱和兩根手指。
「先把能喘的抬出來。」
「誰不會喘?」一個剛探出頭的老卒聲音發啞。
韓春娘瞪了他一眼:「那便先抬最會說話的。」
第一個人被拖上來時,腳上還鎖著半截鐵鏈。
第二個少了兩根手指。
第三個胸口全是菸灰,卻死死抱著一本濕透的名冊。
每出來一個,趙廣便撲過去看臉。
不是看得清名字才算。
有人只剩半隻耳朵,他認得;有人右肩一道舊箭疤,他也認得;還有個老卒瘦得顴骨凸起,一開口卻先罵趙廣當年偷他半塊餅。
「你還活著?」
「你都沒死,我急什麼。」
兩個人對罵一句,眼睛卻都紅了。
二十七個人,一個接一個。
數到二十六時,趙廣聲音都啞了。
「還有周七筆。」
顧驚雷又鑽回去。
片刻後,一塊門板先被推出來。周七筆躺在上面,腳腕小鎖已經砸爛,胸口幾乎不動。
韓春娘跪下壓胸、清口,又讓人把他側翻。
周七筆咳出一大口黑水。
趙廣重新數。
「二十七。」
這一次,連青石關守軍都鬆了口氣。
北庫屋頂隨即轟然塌下。
二十七個活人,全在火塌下來以前出了溝。
五十加二十七。
七十七個被大乾寫死的人,重新站回大乾這一邊。
梁鎮北盯著倉官:「誰讓你把人關在這裡?」
倉官嘴唇發抖,只看向北庫後門。
那裡忽然響起馬嘶。
一輛運灰小車撞開水門,中年人抱著銅匣往外沖。左耳旁一顆黑痣,趙廣一眼便認出來。
「沈全!」
定遠侯府的老管事。
沈浪沒追著車跑。
他先抄起牆邊一根長杆,橫在水門前。
車輪撞上長杆,向旁邊一歪,整輛車翻進排水溝。
沈全抱著銅匣滾出去,爬起來就往坡上跑。
六名威遠鏢師已經從另一邊兜過去。
他無路可走,忽然舉起一枚狼頭印。
「北戎使團辦事!滾開!」
最前面的鏢師看了一眼,笑了。
「假印。」
「顧瘋子剛教過。」
沈全的臉徹底白了。
沈浪走到他面前,沒有先問杜魁,也沒有問侯府。
「匣子多少錢?」
沈全愣住。
「什麼?」
「你抱得比命緊,總得有個價。」
「這是侯府私物!」
「那更好。」
沈浪伸手。
「我最喜歡侯府送來的帳。」
銅匣打開。
裡面沒有銀子。
只有一枚仿得極像的狼頭銅印、兩塊沒刻完的印坯、青石關北庫糧車票,以及一張贖人文書。
文書上寫得很體面:青石關出銀兩千,將二十七名「失散軍匠」從北戎商隊贖回,暫安北庫。
落款:杜魁。
旁邊蓋著梁鎮北副印。
梁鎮北趕到時,看見那枚印,臉上的怒意忽然靜了。
「本將只准他接軍匠。」
周七筆被人扶過來,看了一眼墨色。
「『待核身份』四個字,是後來添的。」
「人贖回來以後,杜魁沒讓他們回營。」
他又指了指糧車票。
「這七張票不是進北庫的,是從北庫出去的。出庫日都在夜換防以後,領車人只寫一個『杜』字。」
梁鎮北伸手去拿,周七筆卻把票先遞給裴九章。
「先抄。」
裴九章看了他一眼,立刻鋪紙。
一個剛從溝里爬出來、連站都站不穩的帳手,第一件事不是喊冤,是先給證物留副本。
沈浪忽然覺得,這人比沈全值錢多了。
沈全還想辯,銅匣底層又掉出半張換防表。
正是杜魁帶走的那一半。
梁鎮北盯著半張表很久,忽然把自己的佩刀摘下來,放到韓崢面前。
「從現在起,北庫、杜魁舊部、北門換防,全由本將親自重排。」
沈浪問:「信你?」
梁鎮北咬牙:「你可以不信。」
「那便先做一件讓我信的事。」
「什麼?」
沈浪指向北庫外七十七個活人。
「讓全關的人都看見他們。」
梁鎮北沉默片刻。
隨後下令開校場。
七十七個人不再藏在倉里。
他們要從青石關最寬的那條路,走過去。
這一回,不是給四海看。
是給整座關里那些還相信陣亡冊的人看。
趙廣最後把北庫門重新上鎖,卻把鑰匙交給了剛回來的歸卒自己看守。
「今晚先別讓任何人再把你們按貨數。」
沈浪沒有接鑰匙。
從這一刻起,下一步要找的不是更多「貨」,而是還沒回來的名字。
羅三川數完新添的鋪蓋,才發現最忙的是記名字。沈浪沒再逐項過問,只看最後有沒有人被漏掉。
那一夜北庫沒有再開第二次門。
趙廣把能說清同伍姓名、舊營號和傷處的人分成三組,讓他們互相補名字。
有人記得姓,不記得名;有人只記得外號。
這些碎片沒有立刻算成「線索數量」,只先拼成一張還沒回來的人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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