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刀已經舉起來，死者坐車來了

  劊子手把酒噴到刀上時，孫不留還在惦記杜二山的腿。

  監斬官問：「還有遺言？」

  「有。」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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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若發熱，先看腳趾顏色。」

  監斬官臉都黑了。

  「本官問你的後事！」

  「沒有。」

  孫不留低下頭。

  「我自己的病人還沒看完。」

  刑場外一片罵聲。

  有人罵他裝神弄鬼，也有人專程擠到前面，想看這個「毒死御史」的瘋郎中最後會不會怕。

  監斬官抬起刑牌。

  劊子手握刀。

  就在這時，西市口後面突然炸了。

  「讓開！」

  「馬車讓開！」

  「死人來了——」

  最後四個字喊得最響。

  圍觀的人齊刷刷回頭。

  一輛沒有車簾的馬車直接衝進西市。

  羅正穿著入殮的白衣，半躺在車板上，臉色比孫不留這個將死之人還難看。

  沈浪一隻手抓車框，一隻手按著他。

  羅三川坐在車尾，鐵鉤舉得老高。

  「都讓讓！」

  「御史大人趕著來看自己的兇手被砍頭！」

  整條街一下安靜。

  下一瞬，徹底炸了。

  「羅御史？」

  「不是死了嗎？」

  「詐屍！」

  監斬官手裡的刑牌停在半空。

  差役橫棍來攔。

  車夫猛勒韁繩。

  羅正整個人往前一栽，沈浪用肩膀把他頂回去，自己後背重重撞上車框。

  隨車醫官當場罵人。

  「再顛一下，他就不用驗身份了！」

  馬車停到刑台下。

  沈浪抬頭。

  「錢大人。」

  「你這案子的死者，親自來撤案。」

  監斬官臉從白變紅。

  「誰知道是不是冒充？」

  羅正被醫官扶起來，喘了半天。

  「前年你納妾。」

  監斬官臉色驟變。

  「被夫人堵在平康坊後門。」

  刑場先靜了一下。

  然後不知道誰「噗」了一聲。

  沈浪趕緊擺手。

  「這個不算證據。」

  監斬官剛鬆一口氣。

  羅正繼續道：「刑部東庫第三格，去年鹽案卷末少了一張供詞，是你親手抽的。」

  監斬官的臉又白了。

  沈浪補了一句。

  「這個應該算。」

  圍觀的人笑得更大聲。

  圍觀人群已經完全換了聲音。

  方才罵孫不留最凶的一個賣肉漢子站在最前面，嘴張了半天。

  旁邊人認出他，故意問：「不是說鬼醫必斬？」

  賣肉漢子硬著頭皮：「我說的是……依法辦。」

  「剛才你說的是砍快點。」

  「你記這麼清做什麼？」

  另一邊，有人已經開始往刑台上看。

  孫不留還是那個孫不留。

  鐐銬沒少。

  囚衣沒換。

  可只因為羅正活著坐在這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刑部隨行郎中趕緊上前，驗耳後舊痣、驗脈、驗舊傷。

  片刻後跪地。

  「確是羅御史。」

  「活著。」

  前排先有人喊了一句：「那鬼醫沒殺人！」

  監斬官立刻喝道：「案子還沒覆審，不得妄言！」

  沈浪點頭：「錢大人說得對。」

  他指了指還舉著刀的劊子手。

  「所以先別急著替覆審省事。」

  周圍又笑起來。

  孫不留一直低著頭。

  聽見「活著」兩個字，他肩膀才鬆了一點。

  然後第一句話就是罵人。

  「別讓他站！」

  「閉息三日，心脈虛得像紙。再站半刻鐘，你們好不容易拉來的死人真要再死一次。」

  羅正被扶回車板，氣得咳嗽。

  「你用藥……不能輕點？」

  孫不留抬頭。

  「輕一點，你昨夜就醒不過來。」

  一個刑台上。

  一個車板上。

  兩個差點死的人隔著幾十步互瞪。

  監斬官終於反應過來。

  「人雖活著，斬令仍是朝廷所下。本官最多暫緩一刻，沒有聖旨不能撤刑。」

  「這話對。」

  沈浪沒有逼他違法。

  「你先把刀放穩，別手滑。」

  監斬官額角直跳。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昭寧到了。

  她髮髻散了一縷，袖口還沾著羅府書房的黑灰。

  監斬官像看見救命的人。

  「公主，停刑要聖旨！」

  昭寧點頭。

  「所以本宮沒讓你白等。」

  她往旁邊一讓。

  宮中內侍喘得幾乎說不出話，高舉黃絹。

  「陛下口諭——」

  刑場內外跪倒。

  「羅正生還，孫不留一案即刻停刑，押回刑部覆審。原審卷宗、驗狀、人證全部封存。誰再私動，按毀證論處。」

  刀終於落回木架。

  四周百姓的議論已經壓不住。

  有人三日前還罵孫不留毒醫。

  現在被害人自己坐車來救他。

  羅夫人走到刑台前，對孫不留行了一禮。

  孫不留只說：「別謝。」

  「先讓他躺。」

  沈浪跳下車，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昭寧看了眼他磨破的手，丟來一方帕子。

  「擦。」

  「宮裡的？」

  「本宮的。」

  「要還嗎？」

  「洗乾淨。」

  沈浪看了看血。

  「那你可能要重新買一塊。」

  昭寧剛想罵他，羅三川那邊忽然傳來「哎喲」一聲。

  一個刑部書吏趁亂往人群里挪。

  羅三川坐著沒追。

  鐵鉤往前一伸。

  啪。

  人又摔了。

  「第四個。」

  裴九章正好趕到，順口問：「什麼第四個？」

  「今日被我絆倒的。」

  書吏懷裡掉出一頁折得極小的公文。

  刑部急審印是真的。

  沈浪撿起來看了一眼。

  笑意沒了。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孫不留毒殺御史，證據確鑿，限三日結案，二十二日午時處斬。

  可落款日期，是十九日午後。

  那時候羅正還活著。

  甚至還沒喝下那碗茶。

  羅正躺在車上，看完那一頁紙，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孫不留隔著刑台問：

  「怎麼了？」

  沈浪把公文折起來。

  「沒什麼。」

  「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會殺人。」

  孫不留抬起頭。

  方才停刀時，他都沒什麼表情。

  這一次，眼神卻真正冷了。

  「那就不是沖我來的。」

  羅正躺在車板上，也慢慢攥緊了手。

  沈浪把那頁紙交給昭寧。

  「走吧。」

  「刀停了。」

  「現在該看看，是誰提前把刀磨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