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童謠
京城的大街小巷,從來就不缺熱鬧。
賣糖葫蘆的老漢挑著擔子穿街過巷,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便能引來滿堂喝彩。
可這幾日,京城的熱鬧卻與往日不同。
具體也不知從哪天起,街頭巷尾突然就流行起了一首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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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幾個孩童在牆根下拍著手唱。
那調子簡單得很,詞兒也不複雜,聽過一遍便能跟著哼。
可不知為何,這童謠就像是長了翅膀似的,不過兩三日,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先太子,冤得雪。
寧國公,害人精。
血債深,終得償。
大奸臣,實為民。
盼君至,真龍歸……」
孩子們拍著手,蹦蹦跳跳地唱著,稚嫩的童聲在街巷間迴蕩。
起初,大人們只當是孩子們瞎編的新歌謠,沒往心裡去。
可一細聽,才發現不對勁兒了。
「先太子?哪個先太子?」
「還能是哪個?當然是多年前被燒死的那位!」
「你說……那位?」
茶館裡,一名老漢壓低了聲音,四下里張望了一番,見沒人注意,才繼續說道:
「你們這些小年輕哪知道,二十年前,先太子可是咱們大燕的儲君,仁德寬厚,愛民如子。
那時候,咱老百姓誰不念叨他的好?
可惜啊……」
「可惜什麼?」
「可惜被人扣上了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老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那時候我還有幸親眼見過微服私訪的先太子一面。那相貌,那氣度,真真兒是天上的真龍下凡!為人謙遜有禮,便是對田坎間的農戶都能虛心請教,這樣的人,又怎麼會犯下謀逆這等不忠不孝的大事?」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有人不信:「這事兒都過去二十年了,誰知道真假?」
哪知年輕人這話一出,頓時引來滿場不平:
「什麼叫不知真假?哼!這好是不好,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先太子的為人,就沒有一個說不好的!」
「先太子仁德之名眾所周知,別說咱京城了,便是外地各城百姓,多得是受過他恩惠的,你們這些近年來才懂事的年輕人,真是啥都不懂。」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當時繼位的若是先太子,如今咱大燕,可能就……」
說到這兒,大家都不太敢繼續往下說了。
畢竟隔牆有耳,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密探把他們說的內容捅到當今皇帝耳朵里?
為了小命著想,還是不能說得太直白。
但誰又不清楚?
當今這位陛下,就是個混吃享樂的廢物,哪有先太子半分賢德之名!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扶持起來一個孟行舟,替他處理所有政事。
說到這……
「那個大奸臣,該不會指的是前段時間被貶謫流放的那個奸相孟行舟吧?」
這事兒在京城也是掀起了軒然大波的。
以前礙於孟行舟的威名,加上那次孟行舟現身酒樓立威,很少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如今知道他已經倒了,大家的膽子又壯了起來。
「孟行舟還能為民做事呢?」
不少人都有些疑惑。
茶樓角落,一人推了推旁邊的書生:
「你怎麼看?」
這書生卻趕緊低下頭去,悶聲道:
「什麼怎麼看?當然是用眼睛看。你問這麼多作甚?」
旁邊的人笑道:
「哎呀,你之前不是被那個孟行舟……嘖嘖,今兒個就不想說點兒什麼?」
書生哼了一聲:
「你要說什麼自己說去,為何非得帶上我?我什麼意見都沒有!
我來這兒就是喝茶,其他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孟行舟和含章在這裡,一定能認出來,這就是當初在酒樓大廳大放厥詞批判孟行舟,妄圖以此立人設,結果卻被孟行舟公開露面打臉的那個書生。
經過上次的教訓,如今他是一點兒也不想跟這些事情沾邊了。
事實上,他今日在此真就只是為了喝茶的。
突然聽到這些人開始議論朝政,他不僅沒敢參與,還嚇得渾身直冒冷汗。
若不是此時站起來從大家的目光中走出去太過顯眼了,他此刻就想逃走。
角落裡其他人見他不搭話,也是無趣地轉移開了視線,沒再繼續追問。
另一邊的老漢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噓了一聲,說道:
「這可不好說。
不過,你們細想一下,這些年,那位丞相名聲雖壞,可做過什麼殘害百姓的事情了?
一件沒有。
倒是國公府的幾位公子哥兒,一個花天酒地,欠了不少銀兩,還被酒樓青樓追到國公府去要債了,成為一時笑談。
一個更是強搶了商人妾入府,最後雖說是拿錢了事,可也有不少人記著呢。
倒是惡名在外的相府,這些年一直規規矩矩,偶爾幾次對外招工,工錢都是按時給得足足的。
更別說孟相本人所做的,均田令、賑災糧、邊關軍餉……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好事?
偏偏真做壞事的,成了剛正不阿的良臣。
做好事的卻擔了個『奸臣』的名號。
你們說,這像不像是故意讓人……扛罵名?」
茶館裡一片沉默。
良久,才有人低聲道:
「童謠里說的大奸臣和真龍歸有什麼聯繫,該不會是說……」
大家精神一振,有對先太子的關注,也有對吃瓜的熱情:
「按年齡來算的話,先太子當初唯一的嫡子若是活著,是和孟相差不多大的……」
「話說,孟相風姿,確實不凡,倒真有幾分真龍之子的感覺了。」
「若是先太子遺孤,孟相如此人物,倒是說得過去了。」
「可如果孟相真是先太子遺孤,那寧國公這些年處處針對他,豈不是……」
因為想到孟行舟很有可能就是先太子遺孤,加上又被人挑明,他這些年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大家一時對孟行舟的心態都發生了轉變,不再以「奸臣」「奸相」來稱呼他,而是尊敬地稱呼他為「孟相」。
「寧國公就是當年害死先太子的主謀之一!」老漢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先太子蒙冤,滿門慘死,而寧國公和他的外甥,卻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嘶……」
茶館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誰不知道,寧國公付桓的外甥是誰啊!
那可不就是如今還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皇帝陛下嗎?
原來是他們倆聯合起來陷害了先太子,這才換來了如今幾十年的榮華富貴嗎?
也是……
當初最受寵、最得民心、最有希望繼承大業的,明明就是先太子。
最後卻成了先太子一家突然被扣上謀逆之罪,還沒正式入獄調查,就死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再之後,陛下重病垂危。
當今陛下臨危受命,寧國公付桓涉政掌權,一直到陛下死去,傳位給如今這位皇帝。
寧國公這才退居幕後了。
如今的寧國公府,便是在當初燒毀的太子府邸上建立起來的!
這是人死了,都要被他們鎮壓住啊!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從茶館傳到酒肆,從酒肆傳到街市,從街市傳到千家萬戶……
不過半日,整個京城都在議論這首童謠和背後的故事。
「你聽說了嗎?孟相可能是先太子的兒子!」
「真的假的?」
「童謠都唱遍了,還能有假?你看有人敢出來管嗎!」
「可孟相不是姓孟嗎?」
「你傻啊!先太子滿門被滅,若有後人僥倖逃脫,當然要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咯!」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是燎原的野火,越燒越旺。
而相府門外,也漸漸地聚起了人。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百姓,站在街角,遠遠地朝相府張望。
後來人越來越多,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吸引過來似的,不知不覺間,相府門前的街道上已經站滿了人。
他們並非想來鬧事的,只是……想來近距離看看。
看看這座曾住著「先太子遺孤」的府邸,仿佛這樣就能離先太子更近一些。
一開始,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過來。
他們是對先太子印象最深刻的。
再然後,年輕一代也被家中長輩提到的那位先太子吸引了,忍不住想要瞻仰他。
於是,聚在這裡的人越來越多。
在去世多年後,先太子的名聲又一次被捧了起來,甚至比當年更甚。
當今陛下越是無能,就越讓百姓們懷念那位本該成為皇帝的先太子。
相府中,老夫人趙景芝坐在敬和堂主屋裡,手中握著一串佛珠,一下一下地撥動著。
她的臉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老夫人,」墨竹從門外走進來,躬身稟報導,「府外這兩天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屬下已經派人去查過了,一開始是禁軍和國公府的人。但這兩天……基本都是些普通百姓。是聽說了那些童謠後才聚集起來的。」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頓。
皇帝和寧國公的人,還能理解,多半是察覺到異常,所以盯著相府了。
老夫人本來都已經做好了自我犧牲的準備,卻沒想到,那首童謠出現了。
一開始她還很緊張,殿下的身份怎麼就突然曝光了,也不知會不會影響殿下的行動。
可到此時聽了墨竹的回稟,老夫人突然反應過來。
這行事風格……
是殿下吧!
是他為了保護自己和這府上的人,故意放出的消息吧?!
老夫人眼中發熱,捏緊了佛珠,問道:
「冬青呢?」
「冬青姑娘已經帶人在府中各處布置了暗哨,一有異動,立刻就能察覺。」
老夫人點了點頭,將佛珠放在桌上,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前:
「殿下已經做此安排,就說明,他那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而皇帝和國公府,也該動手了吧……
正好,如今那位到底是正兒八經的皇帝,殿下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目動手,那就讓我來做這個理由吧!」
察覺到老夫人的想法,墨竹面色一變:
「老夫人!主子絕不希望您出事的!先太子……他們走後,殿下身邊,能親近的長輩,已經不多了。求您憐惜主子吧!」
老夫人嘆了口氣,眼中有些不忍,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這並非你我能決定的。罷了,便看宮裡怎麼來吧!你記著,若我出事,你和冬青不要衝動,一定以保全府上人的性命為主……」
「老夫人……」
……
「讓一讓,讓一讓!」
相府外,一名禁軍小隊長騎馬經過,卻被人群堵在了路中央,不得不高聲喊道。
「相府門前,閒雜人等不得聚集!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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