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主動暴露
山谷的清晨總是被一層霧氣籠罩著。
暗城的百姓已經用石塊和木料將城牆上的缺口臨時堵住了。
城門內外的磚石和土地上,都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含章還沉睡著,周遭的環境完全沒有影響到她,仿佛要一口氣把這段時間缺少的睡眠都給補回來。
孟行舟就守在一旁,連處理公務都沒有離開過。
「殿下,」
青石從遠處走來,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了含章,在孟行舟面前站定後,才低聲稟報導,
「俘虜已經審訊完畢,該招的都招了。」
孟行舟看了一眼含章,見她還在酣睡,這才微微抬眼,那一瞬間眼中的溫柔也跟著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芒:
「說。」
青石被那目光刺得心頭一凜,趕緊匯報導:
「寧國公離京前,與國公府有過約定——每隔兩日,必有音信傳回。今日已是第三日,若午時前仍無消息,國公府便會認定他出了事,向皇帝稟報。」
孟行舟的眼神沉了沉。
三日之約。
也就是說,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問道:
「留下的那些人里,有知道付桓跟京城那邊傳信的方式嗎?」
肯定不會是簡單的飛鴿傳信之類的手段。
否則,他太子遺孤的身份,此時已經被寧國公傳回京城去了,何必再單獨派了那幾人帶口信回去?
也就是說,他們選擇的方式,只能證明寧國公還活著,但不能傳遞過於具體詳細的內容。
「沒有,」青石遺憾地搖了搖頭,「據說只有寧國公自己知道,大概也是擔心手下人不聽管教,知道了以後會將他軟禁起來,代替他跟京中聯繫吧。」
「還有呢?」
「寧國公此次帶出來的精銳,大多是國公府的私兵,還有一部分是從禁軍中借調的人手,」青石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殿下,京中那邊……怕是已經察覺不對了。」
孟行舟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含章,小傢伙的小眉頭又皺了起來,小嘴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
「爹爹……壞蛋……窩打跑……」
孟行舟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哄嬰兒入睡那樣,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溫柔。
含章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小腦袋往他懷裡蹭了蹭,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是夢見了什麼開心的事情。
青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誰能想到,傳聞中那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冷麵奸相,私底下也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青石,」孟行舟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親自跑一趟,挑幾個身手最好的,想辦法潛入京城。」
「殿下要做什麼?」
孟行舟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遠方,穿過山谷間的薄霧,仿佛已經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昨日本來已經與孟老師說好,今日便派人去京中將老夫人接了過來,免得皇帝回過神來,她就危險了。
可現在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我們的人還未入京,寧國公府那邊怕是已經開始行動。
燕元昊這人向來自負多疑,還衝動易怒。
京城肯定會嚴禁出行的,想要將老夫人及時救出已經不可能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個手段,制衡燕元昊,讓他輕易不敢對老夫人動手。」
青石一聽也是。
等他們過去,這路上是怎麼都要消耗時間的。
那時候,寧國公府估計已經回過味兒來,知道寧國公出事兒了。
消息被傳遞進宮,那位皇帝絕不可能一點兒行動沒有的。
等到京城一封鎖,不管是混進城裡還是往外跑,都不容易,更別說是把老夫人一個大活人好好地帶出去了,那只會更難。
想也知道,相府一定會被看守得滴水不漏,就等著他們這些人上門,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呢!
「殿下,那我們該如何做?」
孟行舟沉吟片刻:
「你們看著時機,可從童謠之類的試試。」
「童謠?」
「先太子蒙冤二十年,百姓不是忘了,也不是沒有質疑,只是之前沒人敢提,畢竟寧國公這個罪魁禍首還好好地穩坐他國公爺的位置呢,」孟行舟的聲音冷得像冰,「如今,寧國公已死,是時候讓天下人重新想起來這件冤案了。將我的太子遺孤身份也一併公布出去,事到如今,瞞著倒不如揭開,至少能夠保住老夫人一條命。」
青石瞬間明白了。
殿下這是要在京城掀起一場輿論戰!
先太子當年仁德之名傳遍天下,百姓心中從未真正忘記那位英年早逝的儲君。
若是有童謠將「先太子冤案」重新喚醒,京城中的百姓和官員必定會自發地心向先太子一脈。
此時再將孟行舟太子遺孤的身份揭開,百姓們自然會將對先太子的崇敬和遺憾都轉移到他的孩子身上。
至於殿下之前的「奸相」之名,也能趁此機會洗清。
畢竟,他頂著那樣的名聲,實則從未做過什麼欺壓百姓的事情。
那些雷霆手段,都是針對朝中真正的佞臣的。
傳出「奸臣」之名,不過是寧國公和皇帝有意為之,覺得這樣可以更好地拿捏住孟行舟。
而孟行舟,也不希望在正式翻臉之前,因為名聲太好的問題被皇帝忌憚,讓寧國公挖出更多的秘密。
更何況,有「奸臣」之名,朝堂上他行事甚至可以少幾分顧忌,做事更加順利。
於是也就推波助瀾了一波。
本就是沒影的事兒,如今要洗清就簡單多了。
先太子留在人世的兒子,又是當朝丞相,這些年做了那麼多為民請願的實事,卻被扣上了「奸臣」的帽子。
青石都能想像得到,那些百姓將來提起殿下時,會有多憐愛了。
這些情緒一疊加,很容易贏得民心。
到時候,即便是皇帝,也要忌憚三分!
而作為殿下在京城的家,相府自然也會成為百姓關注的中心。
老夫人這個殿下的養母,當然也順理成章就變成了焦點。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便是想對相府動手,也要三思而行,否則很容易引起民眾激憤。
不等城外如何,城內就要自己亂了。
青石猶豫了一下,問:
「可……殿下,如此一來,您回京之後,可就瞞不住了,若……」
孟行舟搖了搖頭:
「本也就沒打算隱瞞那麼久,如今也是時候光明正大回去了。」
「屬下明白!」青石抱拳,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孟行舟叫住他,目光落在含章身上,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我待會兒會準備好密信,你帶著信過去,只是到時候入城不一定能行,若是進不去,就讓含章的動物朋友們也幫幫忙。京城就算戒嚴,人不好進去,但……鳥雀和老鼠,不會有人注意。讓它們將信帶進去,京城那邊的人手自然會根據指揮付諸行動。」
青石眼睛一亮。
對啊!小主子的那些動物朋友,不正是最好的信使嗎?
他本來還有些發愁,如果時間來不及,該怎麼才能混進京城去呢。
現在就好辦多了!
「是!」
青石匆匆離去。
孟行舟替含章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一旁坐下,拿起毛筆開始寫信。
這封信,是寫給京城中那些還心向先太子的舊部的。
之後會由青石帶去京城,再由含章吩咐的動物送進城去。
他寫得很快,字跡卻工整有力,每一筆都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勢。
「爹爹……」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突然響起。
孟行舟手一頓,轉頭看去,只見含章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腦袋歪在一邊,蜜糖色的大眼睛霧蒙蒙的,小臉上像是寫了一個大大的「懵」字。
「醒了?」孟行舟放下筆,起身過去伸手將她抱起來,「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咕嚕咕嚕……」
連睡了好幾個時辰的含章肚皮一下子就響了起來。
她不好意思地往爹爹懷裡縮了縮,小鼻子嗅了嗅,像是聞到了什麼香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害不害羞的問題了,大聲道:
「七!窩想七飯飯了!」
孟行舟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笑著將人送到桌邊坐好,然後端起桌上前不久城裡的大嬸兒才送來給小主子的肉粥,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張嘴。」
含章乖乖張開小嘴,把粥喝了進去。
溫熱的米粥滑入腹中,小傢伙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順了毛的小貓咪。
「爹爹,你七了咩?」含章一邊咽著粥,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孟行舟微微一怔。
他這才想起來,從昨夜到現在,自己好像確實什麼都沒吃。
「爹爹不餓。」他笑著說道,又舀了一勺遞過去。
含章卻不肯吃了。
她推開勺子,小手抓住孟行舟的手腕,認真地說道:
「爹爹也要七!不七飯飯會肚肚痛痛!」
孟行舟看著她認真的小模樣,心中一暖。
這孩子,自己都累成這樣了,還惦記著他有沒有吃飯。
「好,」他難得地彎了彎嘴角,「爹爹陪你一起吃。」
含章這才滿意地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小月牙。
他將這一碗給含章,又給自己另外盛了一碗,父女倆就著桌上的小菜和包子,將整整一大盆粥都吃了個乾淨。
元極真人正好過來,從窗縫裡瞅見這一幕,捋著鬍鬚嘿嘿直笑:
「這冷麵閻王,也會有人能製得住他。」
他也不進去了,搖著頭背著手走開,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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