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請君入甕

  「阿嚏!」被惦記的含章此時剛回到沐雲苑內。

  吃得飽飽還喝了一大碗加了料的補湯的她,這會兒感覺渾身燥熱,精力旺盛得想要連爬一百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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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相府內沒有那麼多的樹讓她爬。

  龍崽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了人身上。

  才剛一回來,她就發現,沐雲苑內多了好些人,春桃跟她說,那是老夫人派來的。

  「嘟母?」含章立刻來了精神,「除了人,嘟母還送別的東西給含章了嗎?」

  她記得嘟母,是個剛見面就會送金子的好人!

  春桃笑道:

  「自然,老夫人知道您剛住過來,許多東西都沒添置,新的衣裳還在做,今兒個先送了一匣子小孩子能用的珠寶首飾過來,此時正讓那新來的丫鬟冬青幫忙整理呢。」

  「冬冬?」

  已經快要從「春桃」變成「桃桃」的春桃,此時聽見大人和老夫人特意提拔過來的新貼身丫鬟冬青也免不了「改名」,頓時有種莫名的舒爽。

  主僕二人走進屋內,正好看到一個新面孔,剛整理完珠寶匣子,將其歸置到梳妝檯前。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身形纖細,眉眼清秀,穿著一身和其他丫鬟一樣的青布裙子,站在這屋子裡卻像一棵長在山間的筆直的青竹,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光看長相,她瞧著並無什麼特色,可以輕易地融入人群中不引人注意。

  但她身上有種超乎這個年齡的沉穩氣質,讓人莫名想要信任她。

  「小小姐,這是冬青了,」春桃牽著含章的手介紹道,「以後她就跟奴婢們一起伺候您了。」

  含章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盯著這個新來的姐姐瞧。

  冬青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奴婢冬青,見過小小姐。」

  含章眨了眨眼睛,忽然湊上前去,小鼻子在冬青袖子邊上嗅了嗅。

  冬青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

  春桃嚇了一跳,趕緊把含章拉回來:「小小姐,您這是在做什麼呀?」

  含章撓了撓腮幫子說道:「冬冬身上……有香香的又苦苦的味道。」

  春桃捂嘴一笑:

  「什麼味道會同時是香的和苦的呀?小小姐您是不是聞錯啦?」

  冬青垂下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她確實隨身帶著藥,那是她身為暗衛的習慣。何況,她本就擅長醫毒一道,所以時常會接觸那些東西。但為了不讓主子難受,平時做的藥物里都會特意添加一份帶有香氣的材料,將藥物蓋過去。


  一般人根本不會從香味中辨認出藥味,一個年輕女子身上帶有香囊氣息,並不會惹人懷疑。

  沒想到,小小姐的嗅覺卻是如此敏銳,竟能從她洗過三遍的衣裳上聞出端倪。

  「小小姐很厲害,」冬青不動聲色地答道,「奴婢之前在藥房做事,許是沾了些藥材氣味,如今連脂粉也蓋不過去了。」

  含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又笑了起來,一把抓住冬青的手:

  「沒關係呀,窩喜翻冬冬身上的味道,聞著很蘇胡~」

  說著,還將軟綿綿的小臉蛋兒也貼在了冬青的手掌上。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傢夥,小小姐這嘴巴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前兩日她和夏花已經被含章哄得將她捧上了天,連一貫不與人親近的大人,都能願意陪她入睡,還破例跟人一起吃飯了。

  現在,就連新來還不到一個時辰的丫鬟,也快要落入這小糰子的肉爪子裡了!

  春桃都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小傢伙了。

  不過也好,小小姐鬧騰,如今多一個安靜的姐妹來幫著一起照顧,還是幫她分擔了不少壓力的。

  見含章不怕生,與冬青相處得十分融洽,對方又是大人和老夫人親自送來的,總不可能有什麼問題,春桃便放心出去準備給小小姐洗漱的東西了。

  身為暗衛,冬青的手自然算不得嫩滑,掌心還有不少繭子和疤痕,被小孩子暖呼呼肉嘟嘟的臉包子貼上來,冬青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說不出這種心裡漲漲的、暖暖的感覺是什麼,只覺得她不希望任何人傷害到這個孩子。

  她願意用一切去保護含章!

  不只是因為大人的命令!

  正在此時,冬青突然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味。

  她怕自己聞錯了,特意彎下腰,靠近了含章,又細細嗅了一下。

  沒錯。

  她怎麼會在小小姐一個三歲大的小孩子身上,聞到男女之事上才會用的歡情助興之物的氣味?

  大人?

  不,絕無可能。

  孟行舟雖有奸臣之名,卻絕非猥瑣下流之輩。

  而且,就連奸臣的名聲,也是外頭那些不了解的人叫出來的。

  他們這些相府忠僕,還能不了解孟相的為人嗎?

  那怎麼會……

  「小小姐,你方才去哪兒了,可曾服用或是觸碰過什麼藥物?」


  這味道還未完全散去,不可能是間隔太久之前接觸到的。

  冬青便直接詢問起來。

  含章腦子懵懵的:

  「啊?窩……窩剛剛找爹爹去啦!窩們一起七了魚魚,還有綠葉葉,唔……還有軟軟滑滑的蛋蛋,還有喝湯湯,是嘟母送來給爹爹補身體的,爹爹關心含章,讓窩也喝,嘿嘿~」

  她掰著手指頭就念叨了起來。

  冬青一聽,沒什麼問題。

  清輝堂那邊不可能出現給小小姐下藥的情況。

  那麼就是……老夫人給大人送的補湯?

  看來,大人這些年不近女色,也是讓老夫人操碎了心啊!竟然連這種補藥都送去了,應該是擔心大人不近女色是因為身體上有心無力吧!

  想到孟相那雲淡風輕的姿態,還有平時抽空去特訓暗衛時的身手,冬青表情怪異。

  沒想到,大人竟是外強中乾?

  可也真是胡來,這種補藥,怎麼能給小小姐這個孩子喝呢?

  還好,從小小姐的狀態來看,老夫人那補湯里的藥物成分並不多,應該只是溫補,加上小孩子飯量不大,估計也就是淺嘗了一口,所以並無妨礙。

  冬青鬆了一口氣,隨即說道:

  「小小姐,你若是愛喝湯,奴婢下次給您做。以後,大人的補湯您就別喝了,那不是小孩子該喝的東西。」

  「好叭……」含章是無所謂的。反正那玩意兒她喝得太快,也沒品出什麼滋味兒來,不至於想來第二回。

  而且,喝完以後太熱啦,下次還是留給爹爹喝吧!他看上去冰冰涼涼的,正應該喝點這種熱乎乎的東西補一補,說不定以後就能變成暖暖的爹爹了呢!

  確認沒有什麼危及小小姐的陰謀詭計後,冬青總算鬆了口氣,見含章對梳妝檯匣子裡的珠寶感興趣,便帶她過去一一試用,心裡則是暗自思量開來。

  大人派她來沐雲苑,就是為了保護小小姐。

  墨竹大人已經確認了府中暗藏的「乙號」探子身份,並截獲了那個化名紅杏的丫鬟在牆根埋下的信息,今日大人特意設了假情報,就在這幾日,那紅杏必定會四處打探驗證。

  在這個過程中,她一定要守在小小姐身邊,確認小小姐不會被卷進這些事端中。

  冬青低頭看了看正坐在梳妝檯前,滿腦袋都綁著頭繩插著珠花,活像是個珠寶展示台的小蘿蔔頭,這可是大人如今最在意的軟肋了。

  與此同時,相府馬房裡,一個穿著杏色裙子的丫鬟正提著草料桶,心不在焉地餵著馬。


  府里都叫她紅杏,從去歲中秋後就賣身進了相府,一直在各院負責雜掃,平日裡老實本分,從不惹眼。

  昨日信鴿出了意外,今日她又按約定去牆根下傳了密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收到上頭的回音。

  紅杏一邊餵馬,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周圍。

  馬房裡的其他僕役都在各自忙活,沒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一口氣,提著空了的草料桶往後院走去,那裡是存放雜物的庫房,算是個平日裡少有人去的僻靜角落。

  可剛拐過牆角,她就停住了腳步。

  另一頭有隱約的人聲傳來,那聲音……仿佛在哪兒聽過。

  紅杏將身體緊貼在牆邊,儘可能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

  可是,對方卻是有意在壓低聲音,隔著牆角,她只能聽到隻言片語,根本連不成完整的句子。

  紅杏壯著膽子又往前蹭了蹭,剛一將耳朵湊過去,就聽到什麼「龍袍」……「書房」……「三日後午時」……

  她眼睛睜大。

  雖然沒有完整的內容,可這隻言片語,已經足夠她組成一個驚天的秘聞了。

  那頭的人也很小心,很快就沒了人聲,腳步也漸漸遠去。

  紅杏隱藏在黑暗中,輕手輕腳地翻上了牆頭,仔細辨認那遠去的背影。

  一個,就是那讓她熟悉的聲音的主人,可不是孟行舟身邊的心腹墨竹嗎?

  而另一個……

  從背影看瞧不出什麼模樣,但對方身上的衣袍,紅杏這個經驗豐富的探子卻一眼認了出來。

  那不是京中有名的繡坊——錦繡居特有的統一服飾嗎?

  那錦繡居里的繡工、管事,都是這副打扮。

  沒想到,錦繡居竟然是孟行舟名下的產業!

  更沒想到,他們居然敢……

  紅杏感覺自己的心在砰砰亂跳,讓她呼吸都跟著亂了起來,趕緊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

  誰知,她才剛從上邊兒跳下來,走出牆角,就聽到一聲輕咳:

  「紅杏,你在這兒做什麼?」

  紅杏心頭一驚,差點兒動了殺心,渾身僵硬著回頭看去,卻見來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正眯著眼睛打量著她。

  那是馬房這邊的管事劉叔。

  「劉……劉叔,」紅杏記得劉叔年輕時眼睛出了點兒意外,眼神不太好使,鬆了口氣,故作鎮定地說道,「我來庫房取些麩皮。」


  「麩皮?」劉叔皺了皺眉,「前兒不是才領過嗎?」

  紅杏低眉順眼地說道:「馬兒吃得多,不夠了……」

  劉叔盯著她看了兩眼,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在這兒偷懶。」

  紅杏如蒙大赦,趕緊低頭快步離開。

  劉叔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漸漸變了。

  方才那一幕,他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設的局,這魚兒……果然上鉤了,現在就等著三日後收網撈魚咯!

  清輝堂那邊自然也第一時間收到了這個消息。

  孟行舟眉眼舒展,愈發像是一個不沾塵世的美貌道士了,可他嘴裡說的話,卻與世外之人無半點關聯:

  「墨竹,三日後卯時,你帶幾個人,在清輝堂外頭『巡邏』。不必靠近,只需讓人看見就行。做戲做全套,既然有人想看龍袍,本相總得給他們搭個台子。」

  墨竹有些擔憂:「大人,這,萬一真的引來禁軍搜查……」

  「那再好不過了,」孟行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本相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下敢帶著禁軍,闖進當朝丞相的書房,該是怎麼個罪名。」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可墨竹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殺意。

  大人這是要……反將一軍啊。

  「奴才明白了。」

  墨竹退下後,孟行舟獨自坐在書案前,目光落在之前燒去「龍袍」二字的地方。

  這盤棋,他已經布下,只等請君入甕了。

  第二日一早,含章才剛睡眼朦朧地幹掉兩碗粥,又吃掉一整屜大包子,正準備再來點兒飯後甜點,就聽春桃說:

  「小小姐,先別吃了,敬和堂老夫人那邊派人來了!」

  嘟母?

  含章一下子清醒了。

  是送財嘟母!

  她嗖地一下沖了出去,春桃都來不及反應。

  而新來的冬青已經第一時間跟了上去,同樣像是一陣刮過的風。

  只留春桃一個人還在原地:

  「啊……原來不是小小姐跑得太快,而是我跑得太慢了嗎?怎麼一個二個都這麼能跑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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