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還會來看我嗎？

  顧景淮慢慢放下遮著臉的袖子，第一次沒有躲開雲舒瑤的目光。

  「你說得對。

  我選她，不是因為她比你好。

  

  是她會用我受用的法子，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男人。」

  雲舒瑤沒出聲，只看著他。

  顧景淮苦笑了一下。

  「有件事，我從前我一直被蒙在鼓裡。

  後來做了個夢，夢裡，我什麼都看清了。

  當年我在邊關受傷，身邊只有蘇語嫣伺候。

  有一晚，我忽然渾身發熱，像中了那些下作藥。

  從那天起，我才和她有了首尾。

  後來她懷了孩子，再後來……我就不能人道了。」

  雲舒瑤眉心一跳，確實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為顧景淮說的不能人道，是騙她的，沒想到竟是真的。

  「那個孩子，是她給你下了藥才有的？」

  顧景淮點了點頭。

  顧景淮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可他連雲舒瑤都有興趣，便繼續說下去。

  「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

  白日裡我還好好的，軍醫也說傷不致命。

  偏她照顧過我之後，夜裡就出了事。

  等我不能人道了，她就總抱孩子來我面前。

  我那時候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也確實格外喜歡孩子。」

  顧景淮說著，眼神有些發空。

  「我越喜歡，就越離不開他們母子。

  不是我對蘇語嫣有多少情意。

  是她總能說些我愛聽的軟話，對我溫柔小地地撒嬌，這才把我那點可憐的自尊給勾了起來。

  我分明已經廢了，卻還總覺得自己是個男人。」

  顧景淮聲音低下去。

  「所以，選她，從來不是因為她比你好。

  是因為我離不開她。

  不不！也不是離不開她，是離不開那個能讓我繼續裝下去的感覺。」

  雲舒瑤看著他，久久沒有開口。

  她只是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又陌生，又可悲。

  雲舒瑤看著他半晌，又開口了。

  「我聽說，你後來把蘇語嫣贖出來了。

  可沒過多久，又把她賣回了教坊司。」

  顧景淮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他把那隻廢了的手，又往袖中縮了縮。

  「你還沒問完，我心裡就猜到了，你定會問這個。」

  他喉嚨動了動，像要把什麼難堪的東西硬咽下去。

  「我原以為，她對我多少總該有些真心。

  畢竟，她到前世替我生過兒子。

  我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所以後來聽說她進了教坊司，我還是沒忍心，拿了銀子把她贖出來。

  不為別的，就為著那點舊情，我也不能讓她死在那裡頭。」

  雲舒瑤沒出聲。

  顧景淮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她見我沒了爵位，又成了個廢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對了。

  從前那些溫柔小意，忽然全沒了。

  她開始嫌我，躲我。

  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一回，我親眼看見她跟人調笑，暗示一個腦滿腸肥的商人，帶她去江南。

  她當初若不是以為我能承繼侯府，才不會在我身上費那些心思。

  如今我不中用了，她自然要另攀高枝。」

  顧景淮說著，慢慢偏過臉。

  「原來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半分真心。

  她圖的是永安侯府的權勢，圖的是世子夫人的身份，圖的是未來的富貴。

  我只是她挑中的那塊跳板而已。

  所以我又把她賣了。

  她怎麼來的，就該怎麼回去。

  我不想再替她花半分心思。」

  雲舒瑤靜靜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

  像聽了一件早就不意外的事。

  雲舒瑤看著他，忽然又問了一句。

  「前世，你母親給我下藥的時候，你是知情沒阻止，還是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

  顧景淮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猛地抬頭，眼中又慌又痛。

  「我沒有！」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件事，我當真不知道。」

  「你嫁給蕭放以後，我做了個夢，才把那些事一件件看清。

  夢裡有你，有我母親，有蘇語嫣。

  我夢見你咳血，也夢見我母親往你湯里加東西。

  我像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你咳血，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說得又急又亂。

  「我前世只當你身子本就不好，卻從沒想過是我母親……是我母親給你下了東西。

  舒瑤，我若真知道，我……」

  他說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若真知道，他會攔嗎？

  他忽然也不敢確定了。

  前世那個時候，他滿心都是蘇語嫣，哪裡在乎過雲舒瑤。

  母親的所作所為，他知道了也未必會管。

  他確實可以對天發誓，自己不知情。

  可若知道了，他真能為雲舒瑤做主嗎？

  顧景淮的嘴張了張，終究沒再說下去。

  雲舒瑤見此，嘴角一勾，極冷的笑浮現在臉上。

  顧景淮慢慢低下頭，不敢看雲舒瑤的眼睛。

  「前世，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你受的那些苦，是我一直裝瞎。」

  雲舒瑤覺得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

  該聽的，她都聽了。

  該看清的，她也看夠了。

  她沒再看窩在角落的男人，轉身便要走。

  「舒瑤！」

  顧景淮忽然喊住她。

  他聲音又急又啞，像用盡了剩下所有的力氣。

  雲舒瑤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你……你能原諒我嗎？」

  雲舒瑤緩緩轉過身來，像聽見了什麼極不可置信的笑話。

  「原諒你？」

  顧景淮面露慚愧，卻還是固執地看著她。

  「我知道我不配，不原諒我也行。」

  他吸了口氣，像在求一件比命還大的事。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

  雲舒瑤打斷得極快。

  顧景淮愣住了，隨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苦的笑。

  「好，我不貪來世。

  可這一世，你能不能別忘了我？

  哪怕你一直……恨我。」

  雲舒瑤看著他，就那麼靜靜的看著。

  她看見顧景淮眼底的死志。

  像一簇快要燒到頭的火，只等著最後一陣風來，把它吹滅。

  雲舒瑤忽然就明白了。

  顧景淮見她這一面之後，是不打算再活下去了。

  可這不是蕭放願意看到的結果？

  顧景淮通敵叛國，害死鎮北王，又連累邊關數萬將士慘死。

  他該活著受審，活著被押回京城，活著替他做過的一切還債。

  他若死在這裡，太便宜了。

  雲舒瑤收回目光，語氣很淡。

  「我不能原諒你。

  但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顧景淮瞳孔猛地一縮。

  他整個人都顫了起來。

  「舒瑤……你說什麼？」

  雲舒瑤看著他，沒再重複。

  顧景淮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我堅持活下去，你還會來看我嗎？」

  雲舒瑤沉默片刻，肯定地回答。

  「會。」

  說完，雲舒瑤再沒看他一眼，轉身走出了那間破屋。

  門在她身後關上。

  冷風一下子又灌滿了整間屋子。

  顧景淮靠在牆上，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望著雲舒瑤離開的方向，忽然就笑了。

  笑得極輕，極苦。

  「你不會來看我了。

  舒瑤……你在騙我。

  騙我繼續活下去，好讓蕭放親手報仇。

  可是……騙我也沒關係的。

  如果這是你想看到的，那我一定會為你去做。

  這兩世，我做了太多錯事。

  若這一件能讓你高興一點……我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他說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那淚，苦澀得無法形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