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太子親迎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遠處官道上忽然起了煙塵。
巡邏的斥候飛馬回報。
「大人!有大批運糧車正往大營來了!」
周崇和軍需官同時一怔,大步往營門走去。
遠遠地,一條條運糧車排成長隊,正朝邊軍大營而來。
押車的都是各州郡的人馬,有府兵,有差役,也有受僱的民夫。
到了營門口,領頭的人翻身下馬,恭恭敬敬遞上單子。
「小的奉平州劉大人之命,前來送糧。
共糧三百車,請將軍查驗。」
軍需官接過單子,手都有點抖。
後頭又有人不斷上前。
「小的奉敘州大人之命,前來送糧。」
「青州郡守讓小的送糧前來,還帶了一百口豬。」
「我等奉蕭統領之命,特來給邊軍送糧。」
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廢話。
也沒有一個人敢擺官架子。
個個態度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放下糧食,驗過數目,便退到一邊,等著拿回執。
周崇命人開倉接糧。
一袋一袋搬進去,堆得整整齊齊。
軍需官親手拆開幾袋,抓了一把米在手裡,又細細撥開。
糧粒飽滿,全是上等米。
沒有霉味,沒有陳糧,比他這些年見過的軍糧,好了不止一籌。
「這品質。」
軍需官聲音發顫。
周崇站在倉門口,沉默了半天,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世子他……自己剛沒了父親,這一路南回,竟還記著咱們邊軍斷糧的事。」
軍需官眼眶有點熱。
「咱們跟著王爺,跟了半輩子。如今跟著世子,真是命好。」
周崇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轉身朝南邊看去。
官道已經隱入了暮色里。
可那一輛輛糧車還在往營里走,像是怎麼都走不完。
等蕭放剛走出州界,軍需官派的人,已騎著馬追過來,低聲回稟。
「世子,大人讓小的給您傳話,說糧草已經夠了,足以支撐到朝廷軍需送到。」
蕭放嗯了一聲。
他望著南邊官道盡頭的方向,拉了拉韁繩。
「全速趕路,送鎮北王回京!」
京都,城門大開。
城門外早已站滿了人。
最前頭,是一張木輪椅。
輪椅上坐著當朝太子龍元祁。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卻已經瘦得形銷骨立。
厚重的蟒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衣擺被風一吹,露出下面細得嚇人的手腕。
他的臉色白中透著青,嘴唇沒有半點血色。
只有一雙眼睛還是溫潤明淨的,像被風沙磨了多年,卻仍舊不濁。
太子妃就站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扶著椅背。
她穿得極素淨,面上帶著薄薄的倦意,卻把腰挺得很直。
另一隻手始終搭在太子的肩頭,像隨時準備扶住他。
雲舒瑤也在。
她站在太子妃下首,遠遠望見官道上浮起的煙塵,心口便揪緊了。
她看見他了。
蕭放騎在馬上,臉色被北漠的風沙割得粗糙,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
他的衣袍空蕩蕩地灌著風,肩膀雖仍舊挺著,可那脊背像是壓了什麼極重的東西。
他身後,是那口薄棺。
棺蓋上那個「蕭」字,隔著老遠就撞進雲舒瑤的眼睛裡。
她眼眶一熱,險些當場哭出來。
蕭放遠遠看見城門下的輪椅,便翻身下馬,一步步朝城門走去。
太子坐在輪椅上,等蕭放走近,才微微傾了傾身子。
「蕭放。」
龍元祁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病中特有的虛軟,卻依舊溫和,帶著特有的溫度。
「你回來就好。」
蕭放單膝跪了下去。
他跪在太子的輪椅前,低聲道。
「臣,蕭放,扶鎮北王靈柩回京。」
說到這,蕭放哽咽了一瞬,才壓著嗓子繼續說道:
「我未能護住父王,我有罪。」
太子伸出手,極輕地搭了搭他的肩。
「起來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鎮北王為國盡忠,戰死沙場,他是大梁的肱骨之臣。
你是他的兒子,不該跪著。」
蕭放抬頭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也在看他,那目光很複雜。
有關愛,有心疼,也有一種極深的、說不出的遺憾。
「王爺這一去,北疆少了根擎天柱。
我大樑上下,無不悲痛。」
太子輕聲說。
「但大梁還有你,鎮北軍就還有魂。
這也是北胡最怕的事。」
他說著,又看向那口薄棺,眼底浮起一層極淺的紅。
「本宮今日來,是以儲君之身,送王爺最後一程。
也是以兄長的身份,來接你回家。」
蕭放喉結滾了滾,沒說話,因為他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太子妃這時才上前半步,朝蕭放福了福身。
「蕭統領,節哀。」
蕭放點頭回禮。
雲舒瑤已經走了過來。
她先對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禮,然後才走到蕭放身邊。
她看了一眼那口薄棺,又抬頭看向蕭放。
他臉上有傷,眼下有青黑,下頜都瘦出了稜角。
她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蕭放幾乎是立刻反握了回來。
他的手指很涼,力氣卻大得嚇人,像是在拼命汲取家人的溫度。
雲舒瑤什麼都沒說,只是又靠近了他一些。
蕭放閉了閉眼,像是終於從她掌心借到了一絲熱氣。
太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多言。
他坐在輪椅上,朝城門內側微微抬手。
「請鎮北王的棺槨進城吧。
城中百姓已等候多時,都想送王爺一程。」
蕭放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回棺槨旁邊。
沒有說話,只把手重新按在棺蓋上。
隊伍緩緩動了。
雲舒瑤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一進北門,蕭放就怔住了。
沿街兩側,密密麻麻搭滿了靈棚。
那些靈棚有大有小,有綢布紮成的,也有草蓆木架臨時撐起來的。
風一吹,白幡招展,滿街都是窸窸窣窣的紙花聲。
百姓們站在道旁,沒人擠上來。
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口棺材,有老人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有婦人牽著孩子,把籃子裡的果子擺在路邊。
有漢子在自家門口插了幾炷香,香灰落了一地。
更有窮苦人家,實在搭不起靈棚,就在牆根底下鋪一塊白布。
白布上,擺著幾個自己蒸的饅頭。
饅頭上,插著細細的香。
蕭放腳步一頓。
他轉頭看向牆根下那些饅頭和香。
那戶人家見他看過來,慌忙跪了下去。
蕭放沒有多話,只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他這一路走得很慢。
每經過一個靈棚,他都會側過頭,認真地朝搭棚的人點頭致意。
沒有敷衍,也沒有半點不耐。
有百姓抹著淚喊他。
「世子,節哀!」
「王爺是好人,好人不該這麼走啊!」
蕭放沒有回答。
只是又點了點頭,繼續扶著棺往前走。
雲舒瑤跟在他身後,也和蕭放一樣。
每見有人行禮弔唁,她便微微福身回禮。
到了內城,場面更大了。
朝廷官員幾乎全府出動,各家各戶在道邊搭起了靈棚。
棚上掛著「李府敬輓」「趙府敬輓」「周府敬輓」。
一水兒的黑幔白綢,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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