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雲舒文回秦家

  有一次,雲舒文去洗衣房取衣裳,發現自己的長衫,被壓在別人的衣服底下。

  拿出來的時候皺巴巴的,上頭還有一塊洗不掉的茶漬。

  他質問洗衣的婆子,婆子嘴裡嚼著什麼,含含混混地說了句。

  「洗不掉了,您將就穿吧。」

  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

  雲舒文坐在偏房裡,屋子裡很安靜。

  翠翹不知道去哪兒了,紅綃更是三天兩頭見不著人。

  桌上的飯菜是中午送來的,已經涼透了。

  一碟青菜,一碗米飯,連塊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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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了。

  這天夜裡,他忽然想起了母親。

  以前在國公府,母親從來沒讓他吃過冷飯。

  不管他多晚回來,廚房裡永遠溫著一盅熱湯,灶上永遠留著幾道他愛吃的菜。

  有一年冬天,他出去應酬喝多了,醉醺醺地回府,吐了一地。

  母親什麼都沒說,親自端了醒酒湯來,坐在他床邊,看著他一口一口喝完,才放心去睡。

  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母親嘛,不就是這樣伺候兒子的嗎?

  現在他才發現,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在母親身邊三十年,他對母親說過的最多的話是什麼?

  是「知道了」,是「煩不煩」,是「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他從來沒給母親夾過一筷子菜,沒問過母親累不累。

  沒在母親生病的時候端過一碗藥。

  他花著母親的錢,使著母親從秦家帶來的人,卻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只因為她身上流著商賈的血。

  商賈。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從來都是輕蔑的,不屑的。

  可這些年他揮金如土、花天酒地的體面,哪一文錢不是從商賈手裡拿來的?

  包養花魁,一擲千金,花魁娘子彈著琵琶,叫他「雲公子真大方」。

  拍賣會上跟人爭一件古玩,喊價喊到臉紅脖子粗,最後以三倍的價格拿下,滿堂喝彩。

  賭坊的夥計見了他就哈腰,一口一個「雲公子來了」。

  把他請進雅間,好酒好茶地供著,因為知道他輸得起。

  他輸得起。

  因為他有秦家。

  可他從沒有正眼看過外祖父一次。

  外祖父過壽,他推說學業忙不去。

  外祖父讓人送來年禮,他連回帖都懶得寫一張。

  他覺得那是理所應當的。

  秦家的錢就是母親的錢,母親的錢就是父親的錢,父親的錢就是他的錢。

  一條線順下來,天經地義。

  可如今天經地義斷了。

  母親說,你想花一文錢都得自己掙。

  他那時候覺得這話刺耳,現在想想,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該有多心寒。

  他摸了摸袖口,指尖碰到一張紙。

  他把那張紙掏出來,放在桌上慢慢展平。

  那是一百兩的銀票,泰和錢莊的,他兌了八十兩去醉仙樓吃飯,剩了二十兩拿去賭。

  後來又折回來取了這張……

  不對,這張不是原來那張。原來那張早就花沒了。

  他盯著那張銀票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外祖父。

  外祖父對他這個外孫,其實一直很好。

  小時候他跟著母親回秦家,外祖父總會在門口等著。

  遠遠看見他就笑,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說「舒文又長高了」。

  秦家什麼好東西沒有?

  可他從來不往外祖父跟前湊,覺得那鋪面林立的秦家,大宅太吵太鬧,到處是銅臭味。

  長大後更是不登門了,逢年過節都是母親一個人回去。

  他連一句「給外祖父請安」,都懶得讓人捎。

  如今他的鞋底磨破了,一身衣服皺巴巴的,袖口上還沾著中午吃飯時,不小心滴上去的醬油漬。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外祖父。

  不是去要錢,就是去看看。

  當然,如果外祖父順手給點銀子,他也不會拒絕。

  他兜里只剩三十兩了。

  但他不會開口要的。

  至少這次不會。

  他這麼想著,把那三十兩碎銀子從兜里掏出來掂了掂。

  決定留二十兩應急,拿十兩去街上買點東西。

  外祖父喜歡吃什麼來著?

  他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


  好像聽母親提過一次,外祖父最愛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桃酥。

  他把銀票仔細折好揣進懷裡,站起身來。

  屋子裡很暗,翠翹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也不叫丫鬟,自己披了件外袍,推門走了出去。

  秦府。

  秦家的大門,比他記憶中更氣派了些。

  門口的石獅子擦得鋥亮,門楣上的匾額,是御筆親題的「皇商秦府」四個金字。

  兩邊的對聯,也是當朝大學士的手筆。

  雲舒文站在門口,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這麼多年了,他來過秦家幾次?

  一次是小時候跟著母親來拜年。

  還有……不記得了,總之少的可憐。

  還有一次是他被廢了爵,秦家來人問需不需要接濟,他讓人回了句「不必」。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骨氣,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愚蠢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台階,叩了叩門環。

  開門的是個老門房,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好一陣,才遲疑地問。

  「是……表公子?」

  表公子。

  這個稱呼讓雲舒文愣了一下。

  他以為秦家的人會叫他「雲公子」,或者更生分一些,直接叫「雲大爺」。

  但「表公子」兩個字,不冷也不熱,像是早就替他留好了位置,只是他從來沒回來坐過。

  「是我。」

  雲舒文的聲音有點啞。

  「我來……看看外祖父。」

  門房連忙把他往裡讓,一邊走一邊回頭偷眼瞧他。

  大約是覺得這位表公子,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也許是走路時肩膀沒那麼端著了。

  也許是進門的時候,沒有用那種挑剔的目光四處打量。

  秦家的宅子很大,但和京城的權貴府邸風格迥異。

  沒有那些附庸風雅的假山流水,院子裡種的都是實用的草木。

  廊下堆著幾口來不及入庫的貨箱,帳房那邊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空氣里隱隱飄著一股茶香和藥材味。

  雲舒文穿過迴廊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三十歲上下,穿著寶藍色的錦袍,眉目疏朗。


  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

  雲舒文認出來了,是他的大表哥,秦子墨。

  秦子墨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拱了拱手。

  「舒文表弟來了。」

  沒有陰陽怪氣,沒有藉機嘲諷,甚至連驚訝都收得很好。

  就好像他今天來的事,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雲舒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以為自己會遭到冷遇,會被人戳脊梁骨。

  會聽到:「這不是鎮國公府的大少爺嗎?怎麼屈尊降貴來我們商賈之家了。」之類的話。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應對,一句都沒用上。

  「表哥。」

  雲舒文低下頭,喉嚨有點緊。

  「我來……來看看外祖父。」

  「老爺子在書房呢。」

  秦子墨朝裡頭努了努嘴,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正好我也要過去,一起走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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